第八十六章 刀
我把孩子往草堆后头一按,她没出声,只拿眼睛看我。我摇一下头。她就把身子缩下去,像只受了惊的野兔,小得几乎看不见。我摸到门后的短刀。刀柄上缠的旧布还带着我的汗。我把它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外头的风更紧了,刮得窗纸呜呜响,像有几十只夜猫子在挠。油灯我早就吹了。屋里黑得跟井底一样。陈三没睡,刘二也没。我们三个,就蹲在黑暗里,谁也没有气。
我听见了。是墙外头,有脚,很轻,踩在草上,又往回收。不是陈三的脚。也不是野狗。野狗不会这么走。我摸黑拿脚踢了踢陈三。他懂了。他把一根磨尖的柴棍塞进我手边。我把短刀别回后腰,换柴棍。这棍不显,混在柴堆里,比刀子更叫人不怕。刘二在门边,他手里攥着一只破碗。我碰碰他的肩,他点点头。我们像三块从墙里突出来的石头,等着那脚步靠近。
脚步停了。就在门外。我屏住气,耳朵贴着地面。我听见布料擦墙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正贴墙听屋里的动静。我又一碰陈三。他摸到门后的水盆,把半盆井水慢慢举起来。我们约过,若门外有人,先别冲,先等。等他的手摸上门,等他以为屋里人都睡了。等人最放松那一寸。我把孩子往更里头按了按,把她的头护在我后心。她抖。我把手盖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揉。她就不抖了。
门外的脚又起了。往西挪了三步,又折回来。我数着他的步,不重,七步一个来回。这人在门口转。他也在听。我连喘气都压成一线。陈三的手一直悬着。那门很旧,若外头真撞,一下就能开。我们没别的,只能先发制人。我在地上摸到一截细绳。那绳一头绑在门闩下,一头攥在刘二手里。只要一拉,门就开。我摸了刘二两下。这是“慢”。他稳住了。
又过了一阵。门外脚步忽然远去。不是走,是跑。几步就上了西墙。我仍趴着。陈三和我都没动。过了好半天,刘二低低说:“走了。”我没应。我还在听。那脚步太轻,像没走远,又像到了井边。我把刀从后腰抽回,反握。手心全是湿的。不是汗,是刚才门后水盆溅的,又冷又腥。我贴着门,慢慢站起。门缝里,外头已经透出一点灰。天,要亮了。
那孩子从草堆后爬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我小腹,滚烫。我摸她的背,一下一下。没说话。刀还反握在右手。我望向陈三。他脸上白,像从土里捞出来。我朝他点头。他把水盆轻轻放下。刘二把碗也放下。我们谁也没说话。这屋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像拿刀背在砧板上碾。
天光大亮。我站到门口。外头空着。只有西墙下头,多出半个鞋印。鞋底是新的,柳条纹。我蹲下,拿手指在印上比了比。比我长。是男人的。我回头,看了眼睡熟的孩子。她踢开了破衫,露出一截小肚子。我走过去,替她盖好。她小嘴动了动,不知在梦里和谁说话。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我不认得那半个鞋印。可我知道,他还会来。下回,我会在门外等他。我会让他也听一次,什么是这破屋里,真正的静。我有一把刀。我会用命,磨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