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墙
清早，我没叫醒任何人，自己先出了屋。
天刚泛灰，地上还蒙着一层极薄的露。我绕到西墙外，蹲下，看那半个鞋印。柳条纹，底子是新纳的，边上一道细麻线。不是本地货。北边鞋铺里这种样子多。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没碰。印子陷得深，像他踩下去时顿了一下。是听，也是看。他昨晚一定回头了。我抬头望西墙。墙不高，风把墙头的草压得朝一边倒，连根也没露。我没有翻。墙那面，是一条窄巷，通到后街。他若从那儿来，必先过一道积水。我绕到巷子外，果然在积水边又见着几滴泥。不是鞋印，是人蹭墙上掉下的。他扶着墙走的。天还没大亮。我折回屋，孩子还睡着。陈三已经醒了，坐在门里，怀里抱着刀。他看我一眼，我摇头。他也没问，只把刀往腰带里又插了插，说：“今儿不去码头了。”我点头。刘二起来，说去井边守着。我没拦。他走后，我拿柴火棍插门，顶头又压了半袋沙。沙是刘二昨儿背回来的，原说修墙，这回先用了。
那孩子醒来，自己从草铺上坐起来，揉着眼。她说：“姐，我听见昨晚有猫。”我走过去，把她的头发拢好：“不是猫，是风。”她“哦”一声，又躺下。我拆了把蒲扇，拿布条给她当风帽。她笑，说像顶着口锅。我也笑。可我心里不松。这屋里，三个大人护着一个小的，不能出一点错。我要把墙再加高些。不是怕人进来，是叫那脚不敢再落在墙下。院西头有几根老木，我拿绳子捆了。陈三拿刀削成尖。我不让他插墙头。插了，就告诉人这院里有防备。我让他把尖子朝里，藏进草里。等真有人翻，再戳。他说：“你比我还阴。”我回：“我输不起。”他不说话了。
午后，我去西墙外那窄巷走了一趟。没人。几个洗过的褙子晾在竹竿上，风一吹，水珠子乱飞。我低着头，像过来捡柴。地上有两个烟锅印。我认得，不是陈三的。陈三不抽。是南边脚夫常抽的那号，烟锅小，把子短。我捡起一块小石头，在烟灰上划了道。我不确定。只先记下。回屋时，孩子正在喂鸡。那鸡苗长了些，黄绒绒的，跟在她脚边。她说：“姐，这鸡以后会下蛋。”我蹲下，说：“下了蛋，先给你蒸一碗。”她高兴，拍着手，又有点羞。我看着她，心里发酸，也发暖。就是这暖，最要命。我绝不能让人碰。
夜里，我让孩子睡最里。我睡外。陈三在门口，刘二在后窗。窗外没糊纸，只几块木板挡着。我没点灯。风吹得板子一下下响，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我握刀，没合眼。直到后半夜，外头落雨了。雨不大，落在草上沙沙的。我把刀塞回枕下，倒头，睡了小半觉。天亮前醒过来，掌心里全是刀柄的印子。我没声张，擦掉，去井边洗了把脸。水比昨日暖些。春天真的到了。可这暖里，还混着雨腥。我挑水回来，一抬头，见西墙外头，那半个鞋印已被雨冲没了。我倒反不安了。没了，就更得看清人。我没停，把水倒进缸里，拿起簸箕，出去。这日子，一边过，一边防。得让这破屋子，在南边的天底下，慢慢站稳。站得越牢，风越吹不动。我信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