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雨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稀下去。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敲在烂瓦上,像谁在拨子。我醒得早,听着这水声,心比外头还凉。孩子翻了个身,把小腿压在我腰上,肉乎乎的。我没动。她很少这么睡,多半昨夜里做梦了。我伸手过去,把她的小脚盖住。脚心温热。这热,从被子里升起来,像一小笼刚出屉的馒头。我慢慢抽开身子。她没醒。
我披了衣裳,到门口。风从西墙豁口吹进来,潮得发甜,像掺了草汁。我出门撒了泡尿,又回来,从破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先漱口。水里有股泥腥,我“咕噜”两下吐了。陈三已经蹲在檐下,拿草叶子擦刀。他一句话没有。我经过他身边,他忽然说:“昨夜里,西巷又来了人。”我脚下一顿。“天亮才走。”他抬起头,眼底发青,像在水里泡过,“带了个孩子。”我听见“孩子”二字,后颈一麻。这镇子上,拐子多。真少了口人,村里也只会当是逃难。我低声问:“往哪边去了?”陈三把草叶子往地上一按:“往北,出了镇子。”我点头。北,又是北。这些人,像从北边地缝里长出来的。
我回屋,把门掩上。孩子已经起了,自己拿木梳头。那木梳断了两根齿,她一梳,头发还是打结。我过去,把梳子拿过来。她头发又细又软,我一点一点地从发尾往上通。她嫌疼,倒不叫。我夸:“今儿自己起得早。”她说:“姐,我梦见你被雨淋了。”我笑:“那也只是梦。”她说:“我梦见你站在桥洞底下,浑身是水。”我手一滞,又继续梳。桥洞。我们早不在桥洞了。可她梦回那里。我知道,这段日子,在她心里留下了根。我得把日子过起来,把她从那梦里拽出来。我给她编了两根小辫。她跑开,拿了块破铜镜,左看右看。我看着她,心像被刀片刮过。这屋里,也就这点光了。
外头雨没全停,我让刘二去河边。他说:“军鞋浆布那边,今天不叫人了。”我点头。这活计本就是看天气。天不好,没人浆。我摸出铜钱数。昨日赚的十二文,还剩六文。米还能撑两天,可再没进项,就要断。我不能只等。我把孩子交给陈三,自己出了门。我不去河边,去镇南。南边有户油坊,前几日听常婆子说,他们年年这个时候收短工,推磨,筛渣。油坊一到雨天,干不了船,就有人回不去。我一路小跑,踩着泥。泥水溅上裙摆,又凉又黏。我不管。到油坊门口,见两个汉子在卸货。一个管事模样的,正骂天。我上去,报个名。他斜我一眼:“女的?”我说:“磨渣行。价钱说清楚,不白干。”他倒笑了:“半天五文,管一顿。”我点头。我去后头,接了根推杆,就往磨边走。那磨盘大,湿气里更沉。我咬着牙,小步推。一圈,又一圈。麻油味掺着雨水,往鼻子里冲,像在熬谁的旧皮。汗从额头滑进眼,我拿袖子擦。那磨盘一转,地都在脚底下发麻。我不停。这命不转,日子就不出油。我这条河,得流动。一停,就腥。
下晌,我领了五文。又去南边废品摊,看中一把断口的小铲。摊主打量我,说:“五文拿去。”我摇头。这铲,是给孩子挖野菜用的。可我若买了,米就更紧。我正转身,忽然看见墙根有个竹篮,里装着一串灯芯草,快干透了。我买了两根,才二文。我揣好。灯芯草,可以编草鞋,也能点火引火。这比小铲实用。我不贪。孩子要的,我先欠着。这个春天,雨还没完。我得像这灯芯草一样,泡不烂,挤不弯。等天晴,再去河边,再去油坊。总有一日,我能把欠她的,一样一样,都买回来。我绕小路回屋。雨又下密了。我抱着那两根灯芯草,贴在心口。它们没热。可我心里,是热的。这热,叫我还想活。还想明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