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冰壁的瞬间，龙允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寒意顺着指骨往上窜，却不是冻入骨髓的冷，而是一种穿过皮肉、直击魂魄的震颤。眼前的冰面开始扭曲、融化，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湖，波纹荡开之后，浮现出的是一幅血红血红的画面。

他看见的是百年前的冰殿。

同样是这座由万年玄冰和黑曜石砌成的神殿外围，但那时这里没有冰雪覆盖，没有凋零破败的气息。地面铺着兽骨，四周立着数十根刻满符文的石柱，石柱之间拉满了浸了朱砂的麻绳，绳上挂着的符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

火把、火盆、还有地面那些正在燃烧的祭品——龙允看得清楚，那是一只被剖开腹部的白鹿，内脏还在冒着热气，血液顺着石缝淌进地底，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嘶——”

龙允倒吸一口凉气，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像被冻在了冰面上，根本拔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股力量往冰壁里拽，身体四周的寒气越来越重，耳边的风声、苏砚和江野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祭坛上那些术士念诵咒语的声音。

低沉，古老，像从地底传来的。

他看见那些术士身穿黑色长袍，袍角绣着天衡司的云纹，一个个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他们围着一个巨大的阵眼，阵眼中央躺着一条被铁链锁住的生物——龙允眯着眼仔细看，那东西像蛇又不是蛇，体长足有十丈，通体泛着青黑色的鳞光，腹下生着四只爪子，爪尖被铁钉钉进了石缝。

活的。

还活着。

龙允心头猛地一颤。那条龙形的生物还在微微起伏，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呼吸声，每呼出一口气，周围的火光就暗一分，术士脸上的皱纹就深一道。

这不是普通的封印。这是活祭。

“动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龙允循声望去，瞳孔骤缩。

苏天衡。

他比幻象中年轻了至少三十岁，头发乌黑，面容棱角分明，眼中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厉。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襁褓，襁褓中隐约露出一张婴儿的脸。

龙允的呼吸瞬间停了。

苏天衡走到阵眼边缘，蹲下身，将怀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条龙形生物的头顶。婴儿没有哭，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那些泛着光的龙鳞。

“以镇龙血为引，以守陵骨为锁，封。”

苏天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婴儿的额头上，婴儿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乌黑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映出一片血红。

龙允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那些术士同时举起手中的短刀，刺向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阵眼四周的符文上。那条龙形生物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身体剧烈扭动，铁链哗啦啦作响，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婴儿开始哭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整个祭坛，龙允看见婴儿的眉心浮现出一道血色的符文，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她体内钻。

“锁。”

苏天衡再次开口，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那条龙形生物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道青黑色的光，裹着婴儿的身体，一点点沉入地底。术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火光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婴儿的哭声还在回荡。

龙允看见苏天衡弯腰抱起婴儿，用白布裹紧，转身往祭坛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龙允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龙允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黑曜石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龙允？你怎么了？”

苏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龙允转过头，看见苏砚正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和幻象中婴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操。

龙允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强撑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手滑了一下，这冰摸着跟摸了电门似的，麻得很。”

苏砚皱起眉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研究前方的冰门，嘴里念叨着：“九道符文锁，每一道都是上古守陵师的手法，镇龙血和守陵血都能激活，但至少需要三种不同的血脉共鸣才能完全打开。”

“三种？”江野举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插嘴道，“咱们就三个人，上哪儿找三种去？”

苏砚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条细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玉扣。她沉默了几秒，伸手解下红绳，将玉扣攥在掌心。

龙允看见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你该不会是想——”

“我的血。”苏砚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能感觉到，这座冰殿和我体内的血脉有共鸣。如果镇龙血能打开第一道锁，那守陵血应该也能打开后面的。”

她说着，已经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在第一道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有效。”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停，继续将血滴在第二道、第三道符文上。

龙允站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脑海里反复浮现幻象中那个婴儿的脸。苏天衡把她放在龙头上，用她的血和龙骨锁在一起，她根本不是什么天衡司的后人，她是被当成钥匙封印在阵眼里的活祭品。

“够了。”龙允一把抓住苏砚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苏砚吃痛地吸了口气，“剩下的我来。”

“你——”

“老子是镇龙传人，逆命骨的血比你那身板子管用。”龙允说着，已经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符文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但幻象里那些术士的血能激活符文，他这逆命骨的血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果然，鲜血触碰到符文的瞬间，整道符文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暗红色变成亮金色，发出刺眼的光芒。

龙允咬着牙，将血依次涂抹在剩余的符文上。每激活一道，冰门上的冰层就碎裂一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等到第九道符文彻底亮起时，整扇冰门轰然一震，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寒气从门缝中涌出来，白得刺眼。

“开了。”江野松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门彻底打开了。

白色的雾气不是涌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一堵实体的墙，狠狠地撞在三人身上，龙允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冰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吸进去！”苏砚喊了一声，声音却被那些雾气吞没了，变得模糊不清。

龙允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摸金符，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玉质，耳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龙允……龙允……你为什么还活着？”

是女人的声音，温柔，带着哭腔，像极了记忆里母亲的声音。

“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全家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龙允的心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摸金符。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的，都是假的，这座神殿里的邪祟在干扰他的神智。

“你看看你身边那些人，你信不信他们？你信不信苏砚？她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她爹把你当钥匙用，她也会把你当钥匙用。”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龙允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脖子往下钻，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向身后，却打了个空。

“别他妈鬼叫了！”他吼道，“老子命硬，你咒不死我！”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枪响。

砰——

龙允心头一紧，循声冲过去，看见江野正举着枪，面色凶狠地盯着自己。江野的瞳孔里全是血丝，端着枪的手在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你不是龙允，你被附身了，你已经被附身了。”

“放你妈的屁！”龙允骂了一句，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江野的枪，“你看看清楚，老子站在你面前，哪儿像被附身了？”

江野眼中的杀气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他死死盯着龙允，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扣在扳机上不肯松开：“你平时话那么多，现在怎么不说了？你说啊，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叫什么，你妈叫什么，你老家在哪，你——”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龙允一巴掌扇在江野脸上，力气大得把江野扇得一个趔趄，“你清醒点，这座大殿里的雾气会影响神智，都是假的，你听到的全是假的！”

江野被打懵了，愣了愣，眼中的血色慢慢退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我……我听见我妈在叫救命，她让我杀了你，说杀了你就能救她。”

“行了，别说了。”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去找苏砚。

苏砚的位置离他们不远，但龙允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身体在发抖。她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龙允蹲下身，伸手去拉她：“苏砚，你——”

“别碰我！”苏砚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恐和愤怒，她盯着龙允，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你看见了对不对？你看见我爹了，你看见他把我放在祭坛上了，对不对？”

龙允的喉咙一紧，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我看见你了。”苏砚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雾气里我看见了你，你站在祭坛上，像他们一样，用刀刺向自己的胸口，你的血流在我身上，好烫，烫得我好疼。”

龙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伸手，一把将苏砚搂进怀里，用力抱紧。他能感觉到苏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随时都会碎掉。

“别怕。”他哑着嗓子说，“那都是假的，什么祭祀、什么封印，都是过去了。你活着，你活着站在这里，就说明那些东西已经困不住你了。”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哭得像个孩子。

雾气还在翻滚，低语声还在继续，但龙允已经不在乎了。他抱着苏砚，另一只手抓着江野的胳膊，三个人背靠着背，在刺骨的寒气和蛊惑的低语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方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