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江野闻到了血。
不是那种新鲜的血腥味,是陈年的、腐烂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腥臭。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一片灰蒙蒙的战场,残破的军旗插在焦土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四周的雾气里浮现出人影。
一张张熟悉的脸,穿着和他当年一样的迷彩服,胸口却破着大洞,腐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头。他们拖着残缺的身躯,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江野……你跑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你活着,你配吗?”
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张脸——班长,那个替他挡了一颗子弹的人。此刻班长的半边脸已经烂没了,露出的牙床一张一合,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我没办法……”江野往后踉跄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半截握着枪的手臂,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怨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他的四肢,钻进他的耳朵,往他脑子里钻。那些声音越来越尖锐,哭嚎、咒骂、质问,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活着,你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反复剜着他心里最深的那个疤。
江野的身体开始颤抖,现实中,他盘膝坐在地上的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鼻孔里淌出暗红色的血。龙允正背对着他,用青铜符挡住一只扑上来的尸傀,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操,这小子撑不住了?”
苏砚没说话,手里的洛阳铲狠狠卡进领头尸傀的膝盖关节,那东西发出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嘶吼,动作僵了一瞬。她余光扫过江野,眉头微皱,但还是没开口,只是侧身挡在了江野和墓道之间。
幻境里,江野已经退到了战场边缘,身后是悬崖,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些战友的尸傀越逼越近,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清班长眼眶里蠕动的蛆虫。他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太阳穴,让他几乎想跪下去。
“你活着,你配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当年是命令,是天衡司那个黑影让他撤退的,说他没有抛弃任何人。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怨念的浪潮吞没了。
他猛地想起龙允那句话。
“活着才有资格赎罪。”
那个嘴贫的混蛋蹲在墓道口,咬着烟,眯着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野还以为他在装逼。
可现在,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他脸上。
江野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他不退了。
那些尸傀还在逼近,班长的脸几乎贴到了他鼻尖,腐烂的手指伸向他的脖子。江野没有躲,他死死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眶,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你说得对,我活着,我他妈欠你们的。”
他伸手,握住了意识中那把虚影长刀。
“但我欠的,不是去死。”
他怒吼一声,挥刀斩出。
刀刃划过班长的脖颈,那张腐烂的脸在刀锋下碎裂,化作一片黑雾消散。江野没有停,他一刀接一刀,斩向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他以为永远无法面对的愧疚。
他的刀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一声碎裂的声响过后,整个战场像镜子一样崩塌,黑雾散去,露出一片火烧云般的天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刀身深处传来,低沉而厚重,像从千百年的沉睡中苏醒。
“百年了……终于有人握住这把刀了。”
现实中,江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片赤红的光芒,那把军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横放在他膝上,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像活过来一样流淌,发出低沉的嗡鸣。
墓道里,龙允正咬着牙,把最后一道龙气灌进青铜符里。他脸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手指都在发抖。面前十几只铁甲尸傀已经逼到了三米之内,苏砚的洛阳铲已经断了,她握着半截木柄,背靠着墙,呼吸急促。
“还有多久?”龙允哑着嗓子问。
没人回答。
他们都知道,撑不住了。
龙允眯起眼,盯着最前面那只尸傀的膝盖关节,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引爆一次龙气冲击波。他知道这可能会要他的命,但身后那小子还没醒,他不能倒。
就在他咬破指尖的瞬间,一股肃杀的兵意从身后席卷而来。
墓道里的空气骤然变冷,那些尸傀的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龙允回头,看到江野站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惘,只有一片赤红。
江野握住了军刀,刀身上的血色符文暴涨,整把刀发出刺耳的嗡鸣,像野兽在咆哮。他抬起刀,刀尖指向那些尸傀,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弧度。
“让开。”
龙允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骂了一声:“操,你他妈总算醒了。”
江野没再废话,大喝一声,赤红的刀芒横扫而出。
刀气像一道血色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墓道。那些铁甲尸傀在刀芒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拦腰斩断,铁甲碎裂,腐肉横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刀芒没有停,撞上了墓道尽头的石墙,那面厚达半米的石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缝从中间蔓延开来,随即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露出一条漆黑的新通道。
龙允咳了两声,挥了挥手驱散灰尘,看着那条通道,啧啧两声:“行啊小子,这刀够劲。”
江野收刀,刀身上的赤红光芒缓缓褪去,恢复成暗沉的铁色。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眼神有些复杂,耳边还回荡着那个苍老的声音。
“天衡司未灭,战端不止。”
刀身上的血色符文在熄灭前,短暂地形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形状,随即隐入铁色之中,消失不见。
江野抬起头,看向那条新通道,眼神沉了下来。
“走吧,还没完。”
龙允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江野身边,压低声音说:“刚才你做梦的时候,我看到那些尸傀甲胄上的纹路了,跟幽楼的标志有点像。”
江野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你确定?”
“八成。”龙允眯着眼,“那些纹路不是古法,是现代的改良工艺,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加上的。”
江野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苏砚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幽楼既然能在这里做手脚,说明他们已经渗透到这座墓的深处了,我们得加快速度。”
龙允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胸口,那股寿命倒计时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他咧嘴笑了笑,骂道:“妈的,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轻松的活儿。”
三人沿着新通道继续前进,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江野走在最前面,刀横在身前,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响。他脑海里那个黑影首领的画面还在闪,那枚天衡司的徽章,那个站在死人堆里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没见过那人的脸,但他认得那个背影。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尘土渐渐落定,石墙的废墟里,一只被斩断的尸傀手指还在微微颤动,指尖的甲胄缝隙里,露出一个极小的幽楼标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