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的寒气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龙允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凝成一片雾。
石床上躺着个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青鸾?”龙允眯着眼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砚站在两步外,眉头拧成了疙瘩:“别碰她,先看清楚再说。”
“看清楚什么?人都快凉了。”龙允嘴里嘟囔着,手上已经摸出腰间的银针,“老子好歹算半个大夫,见死不救这事干不出来。”
江野端着枪守在冰室入口,眼睛警惕地扫着外面的甬道:“快点,这地方不对劲,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龙允没搭话,两根手指搭在青鸾的手腕上,镇龙术的温热气流顺着指尖探入她体内。真气乱窜,经脉受损,确实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龙允嘀咕了一句,手起针落,银针精准地扎进青鸾胸口的几处大穴。
青鸾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龙……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别说话,先把气顺过来。”龙允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捻了两根针扎进她太阳穴旁的穴位。
青鸾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她撑着石床想要坐起来,龙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顺势把她按了回去。
“躺着吧,不差这一会儿。”龙允收起银针,抹了把额头的汗,“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青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破晓会……完蛋了。左千秋那个王八蛋,他跟天衡司暗中勾结,把大哥的旧部清洗了一遍。我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跑到这儿……”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钥匙,塞进龙允手里。钥匙不大,上面刻着天衡司的徽记,表面似乎沾着什么东西,龙允也没在意,随手揣进口袋里。
“这是苏天衡密室的地图指引,我偷来的。”青鸾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龙允,我对不起你,之前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是大哥安排在破晓会的暗桩。但现在左千秋反了,我只能来找你。”
龙允沉默了两秒,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能活着就行。”
苏砚突然开口:“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青鸾一愣,抬头看向苏砚:“被天衡司的人追杀,打了一路。”
“伤口给我看看。”苏砚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青鸾犹豫了一下,撩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确实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苏砚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淤血,这不是打斗造成的,是事后用刀割的。”苏砚盯着青鸾的眼睛,“而且你袖口上有股药味,是‘牵机引’,天衡司刑堂专用的毒药。”
冰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龙允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看向苏砚:“你确定?”
“我闻过这个味道,错不了。”苏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她身上的药味很淡,应该是刚接触过不久。一个被天衡司追杀的人,身上带着天衡司的毒药,你觉得合理吗?”
青鸾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苦笑着摇头:“苏姑娘,你太多疑了。我确实跟天衡司的人交过手,可能是在打斗中沾染上的。”
“那就更不合理了。”苏砚往前逼了一步,“牵机引是内服毒药,涂在暗器上用的,打斗中不可能沾染到袖口内侧。除非你亲手拿过装着毒药的瓶子。”
龙允眯起眼,看着青鸾脸上那抹渐渐僵硬的笑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青鸾,你给我个解释。”
青鸾叹了口气,缓缓从石床上坐起来,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龙允心里发毛。
“龙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青鸾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虚弱无助的姑娘,而是带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她伸手扣住自己的下巴,用力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扯了下来。面具下露出的脸,眉眼间跟左千秋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阴柔,更冷。
“我是左千秋的亲妹妹,左青鸾。”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嘲弄,“奉天衡司之命,潜伏在你身边,已经半年了。”
龙允的瞳孔猛地收缩,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左青鸾的袖口已经飞出一排银针,直奔苏砚面门。
苏砚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三枚,但第四枚和第五枚还是钉进了她的肩膀和锁骨间的穴位。苏砚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瘫软下来,手里的短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操!”龙允骂了一声,冲上去要扶苏砚,左青鸾又是一抖袖口,三枚银针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针尾还在微微颤抖。
“别动,下一针就不是吓唬你了。”左青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允,“你刚才给我施针的时候,我完全可以杀了你,但我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龙允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她:“因为你他妈的还有话要说。”
“聪明。”左青鸾坐到石床边缘,翘起二郎腿,“我确实是被逼的。我妈被苏天衡关在天衡司的地牢里,甲字七号房。我不听话,她就得死。”
龙允的脑子飞速转着,一边骂自己蠢,一边盘算着怎么脱身。他看了一眼苏砚,苏砚靠在墙边,浑身僵硬,只有眼珠子还能动,冲他使了个眼色。
龙允明白她的意思——读心。
“你妈被关着,你就跑来卖我?”龙允的语气里带着火气,“你他妈的真有骨气。”
“我有什么办法?”左青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又红了,“你以为我想当叛徒?我大哥死了,我妈被抓了,我一个人扛着这条命,活着就已经很累了!”
龙允沉默了。
他盯着左青鸾的脸,那张脸虽然跟左千秋很像,但眼里的痛苦是真实的,不是演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逆命读心。”
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进左青鸾的眼睛里,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想要反抗,但龙允的双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太阳穴,镇龙术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阴暗潮湿的地牢,铁链锁着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身上全是鞭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左千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青鸾,去接近龙允,拿到镇龙术的秘密,否则妈就得死。”
画面一转,左青鸾跪在一间密室里,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双穿着黑色靴子的脚。那个人的声音很冷:“左青鸾,你只要把那枚钥匙交给龙允,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妈会没事的。”
画面再转,左青鸾蹲在冰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咬着牙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龙允猛地收回手,眼里的金光散去,一口血喷在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额头青筋暴起,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左青鸾交给他的那张地图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你……”左青鸾愣住了,她没想到龙允会强行读取她的记忆,更没想到他宁愿承受反噬也不肯放过真相。
龙允抹了一把鼻血,看着手指上的血迹,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操,真疼。”
他站起身,走到苏砚身边,蹲下检查她肩膀上的银针。银针是螺旋纹的,针尾刻着天衡司刑堂的标记,针上的毒药已经开始扩散,苏砚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这个毒我能解,但要花点时间。”龙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苏砚嘴里,“先压着,回头再想办法。”
江野端着枪,枪口对准左青鸾,声音冷得像冰:“老大,怎么处理她?”
龙允站起身,走到左青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左青鸾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龙允,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妈……救不出来就算了,我累了。”
“你他妈的想得美。”龙允蹲下来,跟她平视,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你妈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得给我干活。”
左青鸾愣住了:“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带我去天衡司?”龙允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被关在甲字七号,记住了,我迟早要把她捞出来。但你得老实点,别再跟我耍花样。”
左青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龙允转头看向江野:“把她给我捆起来,塞进冰棺夹层里,封住口鼻,留个透气孔就行。等这阵子过去了,再放出来。”
江野愣了一下:“老大,你确定?”
“确定。”龙允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张被自己鼻血浸染的地图,血迹在某个位置晕开,竟然显现出一条之前没有标注的暗道入口。
龙允眯起眼,盯着那个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又看了一眼瘫在墙边的苏砚,叹了口气,“得,这趟活儿还没干完,就先折了一个。”
他走过去,把苏砚扛在肩上,冲江野点了点头:“走,换个地方,这里太冷了,老子骨头都快冻僵了。”
江野把左青鸾捆好,塞进冰室角落的冰棺里,盖上盖子,又用石头压住边角,确保她出不来。
三个人走出冰室,身后是锁死的冰棺,和棺中那双含泪的眼睛。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行。
龙允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
“操,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