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
龙允伸手摸了一把面前的冰镜,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阴冷顺着指骨窜上手臂,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句:“这他妈的什么鬼地方,比我家楼下那家冻库还邪门。”
苏砚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盯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说话,但龙允注意到她攥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
“都别乱碰。”江野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低沉而稳,“这镜子不对劲。”
青鸾站在最后面,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冰镜融为一体。她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冰面,一句话也不说,龙允瞥了她一眼,心里嘀咕,这娘们从进来开始就不对劲,但眼下没工夫细问。
冰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全是高耸的冰镜,镜面光滑如水面,反射出他们五人的身影,层层叠叠,像是被复制了无数个自己。
“往前走。”江野话音刚落,最前面的镜面突然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中,涟漪扩散开来,镜中倒影的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无声地笑了。
龙允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面前的镜面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冰道消失了,苏砚、江野、青鸾和其他人全都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无尽的白,和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
镜中出现了另一个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沾着血,鲜红的液体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落。龙允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什么都没有。但镜中那个他的脚下,躺着一个人。
苏砚。
她的胸口被捅穿了一个窟窿,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蔓延成一片刺目的红。镜中的他蹲下身,双手沾满苏砚的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最后定格在绝望。
“不。”龙允听到自己嘴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
镜中的画面没有停,那个他跪在地上,苏砚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合,似乎在说“为什么”。龙允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像被冻住了一样,根本转不动。
“假的。”他咬着牙对自己说,“都是假的,别上当。”
但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闻到血腥味,浓烈得呛人。镜中的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龙允,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三个字。
“你干的。”
龙允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呼吸猛地停滞。逆命骨的诅咒,那个老东西说过的话,此刻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越收越紧。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在某一天,亲手杀了身边的人。
他怕死,但他更怕这个。
摸金符在胸口剧烈震颤,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龙允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符咒,眼前又是一阵白光闪烁,镜中的画面变了。这次不是苏砚,是他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脚下埋着无数尸骨,天上飘着黑烟,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
“我操。”龙允骂了一声,声音发颤,但脚步已经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动了。
他身后的苏砚,此刻也陷入了自己的幻境。
父亲站在镜中,穿着那身天衡司的制服,表情严肃,但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砚儿,回来吧,天衡司需要你,父亲也需要你。”
苏砚盯着那只手,眼眶发红。
“只要你肯回来,以前的事,父亲既往不咎。你母亲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父亲的声音像加了蜜的毒药,甜得发腻,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疼痛刺激着神经,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猛地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痛感尖锐地窜上来,把幻象撕开了一道裂缝。
“不是真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嘴唇上全是血。
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她靠着那股痛意,硬生生把视线从镜中移开,转而去寻找龙允的身影。她看到龙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连骂都骂不出来的恐惧。
苏砚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龙允!”
龙允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冰镜,瞳孔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魂。苏砚用力晃了晃他的手臂,他依然没有反应,嘴里却在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她听清了一个词。
“苏砚……死了……”
苏砚心里猛地一沉,她猜到了龙允看到了什么。她咬破舌尖,痛感猛烈地冲击神经,然后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龙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冰道里回荡。
龙允被打得偏过头,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愣愣地看着苏砚,嘴角还挂着一点被她打出来的血丝,表情茫然又狼狈。
“你干嘛打我?”他下意识问。
苏砚没答话,把自己咬破的嘴唇凑到他面前,血珠滴落在冰面上,泛起微弱的金光,但两人都没注意到。苏砚抓起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我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龙允耳朵里,“你看清楚了,我活着,你手上没沾血。”
龙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冰壁上,喘着粗气骂了一句:“操,差点被这破镜子玩死。”
苏砚看着他,没说话,但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松开。
龙允缓过劲来,刚想贫两句,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利器碰撞的脆响,冰屑飞溅,一片模糊的光影中,江野正和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对战。
江野的刀法又快又狠,但镜像完美复制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节奏完全同步,像是在和自己打一场永无止境的回合战。江野额头上渗出汗珠,呼吸越来越重,但镜像却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
“江哥,别蛮干!”龙允喊道。
江野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耳朵轻轻动了动,像在捕捉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冰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龙允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他知道江野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果然,江野突然睁眼,眼神冷得像刀锋,他猛地侧身,刀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劈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镜像来不及反应,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个微小的破绽,江野的刀已经劈进了镜像的胸口。
冰镜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镜像化作无数冰屑,散落一地。
江野收刀,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碎片彻底消散之前,他瞥见了一个画面——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尊模糊的神像,气度威严,像从远古战场走出来的战将。
他摇了摇头,没多想,转身朝众人走来。
“走,我开路。”江野说,语气平淡,但龙允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刀,他用了全力。
队伍继续前进,但青鸾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她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青鸾?”
她没应声,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绝望,最后定格在崩溃。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冰面上,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镜中的她,正被无数个自己围攻。每一个镜像都在重复着她做过的事——背叛,欺骗,出卖同伴,那些她以为已经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此刻被一一扒出来,摆在阳光下,赤裸裸地展示给她自己看。
“我……我不配……”青鸾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背叛过他们……我该死……”
龙允脚步一顿,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拉她。
青鸾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哭得像个孩子,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龙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语气也吊儿郎当的。
“起来,跪着多丢人。”
青鸾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龙允啧了一声,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过去死都死了,你还念叨什么?我说你配,你就配,不看过去,只看当下。”
青鸾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龙允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把她拽起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别哭了,等会儿脸冻僵了,我可不帮你捂。”
青鸾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重新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她伸手摸向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刻着星象图纹,密密麻麻,转盘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分东南西北四象,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冰光中微微发亮。
“观星折光术。”青鸾念了一句口诀,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龙允听到那句口诀时,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他总觉得有几句词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青鸾的手指在罗盘上飞快拨动,暗红色的珠子随之转动,冰镜反射出的光线在她指尖汇聚成一束光柱,投射在罗盘上,形成一个复杂的折射路径。
“找到了。”青鸾说,伸手指向左侧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冰镜没有任何区别的镜面,“那个方向,是三棱折射的盲区,唯一的生门。”
江野看了她一眼,没犹豫,提刀就朝那面镜子走去。刀锋劈下,镜面碎裂,果然露出了一条通道,寒气从通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青鸾,咧嘴一笑:“行啊,有两下子。”
青鸾把罗盘收回腰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表情还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她看了一眼龙允,声音很轻:“谢谢。”
龙允摆了摆手,转身朝通道走去,嘴里嘟囔着:“别矫情了,等出去再谢,先活着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青鸾站在原地,看着龙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跟着队伍走进通道,身后那些冰镜,在黑暗中无声地碎裂,一块一块,像是从记忆里剥落的碎片。
冰道深处,有风从尽头吹来,带着远古的气息,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