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柱砸下来的时候,龙允正骂骂咧咧地把龙脉珠往定珠的凹槽里怼。
“老子就说别碰那棺材,你们非说要开,开了就他妈塌,塌了还得老子擦屁股——”他双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定珠的纹路往下淌,两件法器在他掌心里疯狂震动,像两头要挣脱的野兽。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冰封神殿的主梁断裂,一块足有卡车大小的冰棱斜着砸向苏砚头顶。龙允咬牙把定珠往上一抬,淡金色的光罩“嗡”地撑开,冰棱撞在光罩上炸成漫天碎屑,震得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撑不了多久。”江野提着青铜剑挡在龙允背后,一剑劈开飞来的冰锥,剑刃上崩出好几道裂纹,“最多五十息,这地方就得全塌。”
青鸾没说话,但掌心已经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人挡在龙允左侧,目光死死盯着殿顶不断扩大的裂缝。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定珠上的裂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如暴雨般坠落的冰刃,忽然咧嘴笑了:“操,这辈子值了,死在这么贵的地方。”
“你闭嘴。”苏砚蹲在他身边,手指按在他后颈上,声音压得很低,“龙脉精魄还在你手里,如果你现在吸收它,你能活,但寿命会折损至少一半。”
龙允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痞气:“一半是多少?”
“不知道。”
“那你让我怎么选?”
苏砚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针剂,针管里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她攥着针筒的手在发抖,但表情已经冷静得近乎冷酷:“我配了稳定药剂,混了古玉粉末,能压住三成反噬。剩下的,你自己扛。”
龙允盯着那支针剂看了两秒,然后一把夺过来,扎进自己脖子里。
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后背,像一只被电击的虾米,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苏砚按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别动,让药力走一圈。”
“你他妈……不早说这玩意儿这么疼……”龙允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青筋暴起,但手已经把龙脉珠狠狠按在丹田位置,盘膝坐定,开始运转镇龙诀。
那股力量一入体,他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熔炉。
经脉在一瞬间被撑得几乎炸裂,黑色的纹路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过脖颈、脸颊、手臂,每一条血管都在皮下鼓起,血液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他那件深色工装染成了暗红色。
“稳住!”江野一脚踹开飞来的碎石,退到龙允身侧,把青铜剑横在身前,“他体内的龙气在暴走,怨念反噬太强了。”
青鸾看了一眼龙允的瞳孔,那双原本亮而有神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漆黑,没有一丝眼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吞噬了。她皱了皱眉,伸手按住龙允的后脑勺,一股寒气渡入他体内,试图压制住那股暴戾的怨念。
龙允的意识正在下沉。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耳边全是嘶吼和哭嚎声,有老人、有孩童、有女人,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那些声音汇聚成一条河流,裹挟着他往更深处冲去。
他看见了历代镇龙人的死法。
有人被龙气反噬,七窍流血而死;有人被怨念吞噬,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有人撑到最后一刻,把龙脉封进自己体内,然后跳进火山口,连尸骨都没留下。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每一张脸都带着绝望和不甘,每一双眼睛都在质问他——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能活?”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千年的积怨和愤怒。龙允看见一团黑色的雾气从黑暗中凝聚成形,那是一条龙,或者说,是龙脉残存的意志。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驾驭我?”那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怕死,你贪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救别人?”
龙允站在虚空中,浑身是血,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那条黑色的龙影,忽然笑了。
“老子是怕死,是贪财,那又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虚空泛起涟漪。
“我不像那些人,我不伟大,我他妈就是个混饭吃的。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想救别人。”他盯着那条龙影,眼神里那股子痞气忽然变得锋利,“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了,我师父,我兄弟,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傻子。我不想再送了,你懂吗?”
龙影沉默了很久。
“你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牺牲?”
“对。”龙允一屁股坐在虚空中,仰头看着它,“你他妈要是不信,就钻进来看看,老子脑仁里有没有一句假话。”
龙影动了。
它缓缓下沉,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向龙允,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龙允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带着千年怨念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怨念在他的意识里翻涌,冲击着他的记忆和情感,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但它们看见的,是一个在墓穴里骂骂咧咧却从不后退的年轻人,是那个嘴上说着“老子才不送死”却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的傻子,是那个手里攥着定珠死也不肯松开的混蛋。
龙影忽然笑了。
“你确实是个傻子。”
然后它散开了,化作无数道流光,钻进了龙允的心脏。
现实世界中,龙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在一瞬间褪去了一半,从胸口到手臂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道银白色的痕迹,像是纹身,又像是经脉的走向。
他缓缓站起来,动作很轻,但脚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苏砚盯着他的头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上的发丝,那些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已经变得雪白,一根杂色都没有。他伸手揪了一缕,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
“操,老子这造型还挺帅。”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拳轰向侧面砸来的冰墙。
那堵足有半米厚的冰墙在他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轰然炸裂,碎冰飞出十几米远,砸在对面的残壁上,溅起一片雪雾。
江野吹了声口哨,青鸾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体内那股力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驯服的野兽,趴在他经脉里,等着他下达命令。
但他知道,那不是驯服。
那是一种交易。
“昆仑之下,还有更饿的东西。”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龙允猛地转头,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崩塌的冰殿和漫天飞舞的碎雪。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行了,别愣着了,跑吧。”他抬头看了一眼殿顶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转身抓住苏砚的手腕,把她往出口的方向拽,“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了。”
江野和青鸾跟在他身后,四个人踩着不断崩塌的冰面,往神殿深处那扇已经被碎石堵住一半的通道冲去。
龙允冲在最前面,白发在风雪中飞舞,瞳孔里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他伸手推开挡路的巨石,一掌拍碎堵在通道口的冰锥,四个人鱼贯而入,身后的冰殿在他们踏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彻底塌陷,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龙允靠在通道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虎口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浅浅的银色疤痕。
他盯着那疤痕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和无奈。
“妈的,这买卖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