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古寺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龙允站在殿中央,被十几道目光上下打量着,那感觉就像被人扒光了扔在菜市场里论斤称。他搓了搓鼻子,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心里却把在场每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龙允,”坐在正中的首席长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你吸收了龙脉精魄,这是事实。我们破晓会守护龙脉数百年,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活着承受完整龙气。”
“巧了,”龙允咧嘴一笑,“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坐在左侧的一名中年长老冷哼一声,正是龙北跃。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案几上搭着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袖口。
“命硬?”龙北跃缓缓站起身,“龙脉精魄是什么东西?那是九州地脉的魂,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能承受得住?除非——你已经和龙脉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甚至被它反噬,成为了它的人形傀儡。”
他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几个年轻长老对视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龙允没急着辩解,反而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两步。旁边一个护卫下意识伸手拦住他,他歪头看了那护卫一眼,又看向龙北跃。
“龙长老,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害怕。”龙允摊开双手,“要不这样,你找个懂行的,当面验验我到底是被龙脉操控了,还是我操控着龙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首席长老眯起眼睛,审视着龙允的表情。
“你愿意接受探查?”
“有什么不愿意的?”龙允耸耸肩,“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配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探查的时候要是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别一惊一乍的,我体内的龙气确实不太稳定,但那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压住。”
青鸾站在殿外廊柱下,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料到龙允会主动提出让长老探查,这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开给人看。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龙允说这话时,嘴角那抹痞笑底下,藏着极深的笃定。
首席长老沉吟片刻,抬了抬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侧座起身,走到龙允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龙允的眉心。
龙允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侵入脑海,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他没有抵抗,任由那股气息在体内游走。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逆命骨微微颤了颤,将那股气息引向了一片精心布置的“假象区”。
老者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受到的是一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龙气,仿佛随时可能炸裂开来。但那龙气的核心深处,却有一根坚硬的骨头死死压着,像一把锁,把所有狂暴的力量牢牢禁锢住。
良久,老者收回手,转身看向首席长老,声音有些发虚:“确实……有龙气,但被压制住了。压制者自身意志极强,不像是被反噬的状态。”
龙北跃的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青鸾却从殿外走了进来。
“首席长老,诸位长老,”青鸾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诸位可能还不知道,龙允半个月前在湘西独自镇压了一座凶墓。那座墓里埋着的东西,是当年天衡司故意留下的龙脉腐化源,破晓会派了三拨人都没能进去,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半瞎的老头,就把墓封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北跃:“这件事,龙长老应该知道,毕竟那份情报是你亲自签收的。”
龙北跃表情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黑色令牌,质地冰凉,刻着幽楼独有的暗纹。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贪婪,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件事我自然知道,”龙北跃沉声道,“但镇压凶墓和吸收龙脉精魄是两回事,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突然失控?到时候整个破晓会都得给他陪葬。”
“所以我说了,你们可以派人盯着我。”龙允摊手,“我又不是来跟你们拜把子的,我缺的是情报和帮手,你们缺的是能办事的人,各取所需而已。”
首席长老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龙允,破晓会可以协助你,提供情报和有限度的支援。但你必须接受我们的监督,我们会派一个人随行,随时向你传达破晓会的指令。”
龙允挑了挑眉,目光瞥向青鸾:“就她?”
青鸾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行,”龙允咧嘴一笑,“漂亮跟屁虫,我认了。”
青鸾的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首席长老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龙允、青鸾和几位核心长老。他亲手从案几上取出一卷密报,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覆盖了半个九州的地脉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地方的红点已经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这是天衡司内部流出的情报,”首席长老声音低沉,“九龙锁天阵已经开始预热了。三个月内,他们必须集齐剩下的三件法器,否则整个阵法会彻底失控,九州龙脉将会崩塌。”
龙允盯着那张地图,瞳孔微微收缩。他伸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沿着几条主要地脉的走向划过,最后停留在中部一片区域。
“这里,”他抬头看向首席长老,“是不是发生过地震?”
首席长老和几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三个月前,确实有过一次轻微的地震,震中就在这片区域。你怎么知道?”
龙允没有回答,而是又指了指另一处:“还有这里,这里的地脉裂痕你们没标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因为我用眼睛看过。你们这张图上只标了大地震的数据,但那些细微的地脉裂痕,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就像一根绳子,表面的断口看得出来,但里面的纤维早就一根根断了,等绳子彻底断了,你们再补救就晚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龙允的话,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他比破晓会的情报系统更了解龙脉的真实状况。
首席长老缓缓吸了口气,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情报库对你开放,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调取。”
龙北跃猛地站起来:“首席!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人定的,”首席长老打断他,目光锐利,“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龙北跃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但龙允注意到,他退下时,那只摩挲着袖口的手又动了动。
密报的末尾,有一行被涂抹掉的字迹,墨痕很淡,像是被人匆忙刮去的。龙允余光扫过时,隐约看到两个字的残影——昆仑。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行字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午后,龙允跟着青鸾穿过古寺的廊道,往山门方向走。两侧林木葱郁,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在深山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就这么答应了?”龙允边走边打量着青鸾的背影,“你们破晓会的人,这么喜欢当保姆?”
“不是保姆,”青鸾头也不回,“是监督。”
“那不还是保姆吗?”龙允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不过你比保姆好看,这点我认。”
青鸾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神清冷:“龙允,你嘴皮子再贫,也改变不了你被监视的事实。你最好老实点,别让我抓到把柄。”
“你抓我什么把柄?”龙允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坦荡。你随便查,查到什么算你本事。”
青鸾眯了眯眼,没有接话,而是从腰间取出一部通讯器,递给他:“这是破晓会特制的通讯器,加密频段,随时联系。”
龙允接过来颠了颠,掂量着分量,凑到耳边听了听,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口。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已经把那东西的构造摸了个七七八八——里面多了一块不该有的芯片,定位功能。
有意思。
他随手把通讯器塞进兜里,拍了拍:“行,我收下了。以后要是迷路了,还能找你给我导航。”
青鸾没理他的贫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昏时分,两人走到山门前。龙允回头看了一眼古寺的轮廓,目光恰好捕捉到山门上方一处高台。龙北跃正背着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龙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不是关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走啦,”他拍了拍青鸾的肩膀,“别磨蹭了,太阳都快下山了,我还得赶着去下一个地方呢。”
青鸾侧身避开他的手,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率先迈步走下台阶。
龙允跟在她身后,走出十几步后,余光又扫了一眼高台。龙北跃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他收回目光,把手揣进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枚通讯器。定位芯片这种东西,他见过不少,但破晓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下套,用意就很值得琢磨了。
老瞎子上次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破晓会里,也有鬼。”
现在看来,那个鬼,至少有一个已经露出了尾巴。
龙允舔了舔后槽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三个月,三件法器,一个疑似内鬼的破晓会长老,一个背着定位芯片的贴身监视者,还有一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天衡司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骂了一句:“操,这买卖真他妈亏了。”
骂完,他大步跟上了青鸾的步伐,脚步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