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司总部的黑色塔楼戳进云层里,像根烧焦的肋骨。
龙允眯着眼仰头看了三秒,吹了声口哨:“嚯,这楼盖得比我们村口的坟头还气派。”
江野在他身后绷着下颌线,手掌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肌肉线条从袖口鼓出来。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周围所有守卫的位置、枪口朝向、掩体分布扫了一遍,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
龙允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收收你那杀气,咱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劫法场的。”
“你管这叫谈生意?”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带着磨砂般的涩意,“门口那两排人端着的是冲锋枪,不是鲜花。”
“土鳖。”龙允咧嘴一笑,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天衡司好歹是正规编制,人家那叫安防设备,懂吗?你看那枪管,烤蓝都没做均匀,八成是哪个小作坊的仿制品,打两发就得卡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根本没离开过塔楼顶端那盏红色信号灯。那灯每隔三秒闪一次,频率稳得不像电子设备,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脉搏。更诡异的是,那频率跟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他刚才刻意憋了口气,灯闪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一拍。
这他妈是个活阵。
整栋楼都是。
龙允把心里那点凉意压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沾着干涸血渍的邀请函,往闸机上一拍。纸张边缘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闸机上的扫描器红光一闪,嘀的一声,金属栅栏缓缓向两侧滑开。
“看见没?这就叫排面。”龙允把邀请函塞回口袋,回头冲苏砚招了招手,“走了,别愣着。”
苏砚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目光越过那扇敞开的铁栅栏,落在塔楼底层的玻璃门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龙允走过去,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压低声音说:“别看你爹,看路。”
苏砚猛地抬头看他,眼眶里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很快被她眨掉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闸机,脊背挺得笔直。
青鸾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支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笔,笔尖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微不可见的弧线。她经过闸机时,指尖轻轻在金属立柱上抹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沾着的淡绿色粉末,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里。
四个人穿过空旷的前庭,脚下的花岗岩地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条铺满血水的甬道。两侧的守卫纹丝不动,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从头发丝打量到鞋底。
龙允走在最前面,步伐散漫得像在逛菜市场,嘴里还不闲着:“这地砖铺得不错,就是缝隙大了点,下雨天容易积水。你们天衡司的基建经费是不是被人贪了?要不要我帮你们举报一下?”
没人接话。
他自顾自地笑了两声,推开了那扇三米高的玻璃门。
大厅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严阵以待,没有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甚至没有一个接待的人。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四杯茶,还冒着热气。正对面的墙壁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是一间被白色帘子半遮半掩的密室,隐约能看见维生舱的金属轮廓和仪器的绿色荧光。
“排场不小,人却不多。”龙允眯起眼,扫了一圈大厅的四个角落,每一处都藏着暗红色的摄像头,镜头正中央的红点像蛇的眼睛一样锁定着他们。
密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闷而深,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
玻璃门自动滑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苏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龙允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掌,力道不大,但刚好能让她稳住重心。
“走吧,见见你爹。”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
四人走进密室,那扇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发出电子锁扣死的咔哒声。
维生舱里躺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男人的东西。
苏天衡的身体大半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灰黑色的溃烂斑点,像被什么腐蚀性液体灼烧过,又像某种霉菌从体内向外蔓延。他的左臂已经替换成了机械义肢,银灰色的金属关节上刻着精致的纹路,但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封印铭文。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从龙允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贪婪、戒备、绝望,三种情绪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龙允。”苏天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
“你比我想象中难看。”龙允走到维生舱前,弯腰凑近玻璃,仔细端详着那些溃烂的斑点,“这皮肤状态,比我奶奶腌的酸菜还差。苏司长,你多久没晒过太阳了?”
苏天衡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张布满溃烂的脸笑起来比哭还恐怖,嘴角扯开的弧度牵动颈部的皮肤,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年轻人,嘴硬是好事,但嘴硬救不了命。”苏天衡抬起机械臂,在维生舱的内壁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身上的诅咒,我可以解。条件是——把龙脉精魄和太阴剑交出来。”
龙允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你拿什么解?”
“我苏家三代镇龙,手里有完整的解咒法门。”苏天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你交出东西,我亲自帮你施法,三天之内诅咒全消。”
“三天?”龙允挑了挑眉,“这么急?哦对,三天后是月蚀,你等不了了吧?”
苏天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龙允把那个收缩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有了底。他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点在维生舱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苏司长,你体内的‘噬心蛊’已经扩散到第三阶段了,对不对?”龙允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右手边那台仪器的输液管里,每隔三小时会滴入一种淡绿色的液体,那就是幽楼给你续命的药。但药里有毒,毒素侵蚀你的神经系统,让你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你换上的那条机械臂,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你的左臂已经彻底坏死,对吗?”
维生舱里的营养液表面泛起一圈涟漪,是苏天衡的身体在颤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流,“你怎么知道?”
“你敲桌子的节奏。”龙允垂下眼,看着苏天衡搭在维生舱边缘的那只机械手,“你刚才敲了两下,是摩斯密码里的‘SOS’,后面那个停顿本来应该接‘O’,但你忍住了。你是在求救,但你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
密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天衡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贪婪和戒备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濒死之人的绝望和疲惫。
“你比你爸聪明。”他说。
龙允一愣:“你认识我爸?”
“认识。”苏天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你爸当年也来过这里,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拒绝了我的交易,然后从这里走出去,三个月后死在了南疆的某个地下洞穴里。”
龙允的瞳孔骤缩,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苏砚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龙允身边,看着维生舱里的父亲,嘴唇颤抖了几次,终于开口:“爸,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苏天衡的目光移到女儿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温柔。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重新看向龙允,声音压得更低了。
“龙允,这座塔楼里到处都是幽楼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苏天衡的机械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维生舱内壁,这次敲出了一串完整的摩斯密码——密室夹层,龙家遗物,去拿。
龙允眯起眼,盯着苏天衡的瞳孔看了五秒,然后缓缓点头。
“你体内的噬心蛊,我能压制。”他伸出手,手掌按在维生舱的玻璃上,掌心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金色龙气,“但别指望我帮你根治,咱们的交易还没谈完。”
龙气透过玻璃渗入营养液,接触到苏天衡胸口的皮肤时,那些灰黑色的溃烂斑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从皮肤下浮起一层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又迅速消散。
苏天衡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弓起又落下,维生舱里的营养液剧烈翻涌,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艹。”龙允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指尖,“你这蛊虫还挺凶,差点反噬回来。”
苏天衡在维生舱里大口喘息着,溃烂的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些灰黑色的斑点明显淡化了一些,露出了底下原本的肤色。
密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龙允。
“退下!”苏天衡的声音从维生舱里传出来,虽然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守卫们对视一眼,迟疑着退出了密室,门重新关上。
苏天衡的机械手臂撑着维生舱的边沿,缓缓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允:“你刚才用的,是逆命骨本身的镇煞之力,还是龙脉精魄的外放能量?”
“有区别吗?”龙允反问。
“有。”苏天衡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如果是前者,说明你已经摸到了龙纹骨共鸣的门槛;如果是后者,你不过是个拿着钥匙不会开门的蠢货。”
龙允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狡黠:“苏司长,你猜。”
苏天衡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你比你爸聪明,但也比你爸危险。”他的目光从龙允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的青鸾身上,“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刚才在门口捡到了什么东西吧?”
青鸾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金属笔。
苏天衡说:“那是幽楼设在塔楼外围的‘窥魂粉’,用来监测进入者的气息波动。你捡到的那一撮,够你分析出他们布阵的频率和范围了。”
青鸾的脸色变了变,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撮淡绿色粉末,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龙允。
龙允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收好,然后转身看向苏天衡:“你给的信息够多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妈的。”龙允一字一顿地说,“你明知道幽楼在控制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苏天衡沉默了很久,久到龙允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在黑暗的维生舱里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