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苏天衡的身影在飘摇的烛火中忽明忽暗，他双手结印，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砚儿，你看那是谁？”
空气扭曲了一下，一道虚影从苏天衡身后缓缓浮现。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眉眼温柔，穿着苏砚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件碎花裙子，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苏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手做过无数次饭，缝过她摔破的裤子，在她发烧时一遍遍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她记得那双手的每一个茧子，记得母亲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菜刀划过的疤。
幻象中的女人朝她走过来，温柔地唤她的小名。
苏砚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砚儿，妈想你了。”
那道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苏砚几乎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但下一秒，她停住了。
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落在右手食指上——光滑的，没有疤痕。
苏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连我妈惯用哪只手都不知道。”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右手的疤是切菜切出来的，跟了我妈二十多年，你倒是装像一点啊。”
幻象的表情僵住了。
苏天衡皱起眉头，双手结印的速度加快，那道虚影猛地朝苏砚扑过来，面容扭曲，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苏砚没有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瓶口拧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她咬破自己的舌尖，朝着瓶口吐了一口血，血液与液体混合的瞬间，冒出滋滋的白烟，颜色从淡绿变成了诡异的暗红。
她将整瓶液体泼向幻象。
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毒花，接触到幻象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嗞嗞声。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像被强酸腐蚀一样快速消融，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苏天衡的手印瞬间崩裂，他踉跄后退了两步，七窍开始渗血。
“你……”他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砚，“你什么时候破解的？”
苏砚将空瓶随手丢掉，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这几年都在干什么？你留下的每一本笔记，每一个阵法图，我全都研究透了。你那个核心阵法的漏洞，我大三那年就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苦涩：“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对自己女儿用这一手。”
外围传来江野的骂声，他正和青鸾背靠背抵挡那些疯狂围攻的尸傀，手中的工兵铲已经砍出了缺口。青鸾的弩箭射穿了一排尸傀的膝盖，但它们毫无知觉地继续往前爬，地上的断肢像虫子一样蠕动。
“龙允你他妈倒是搭把手啊！”江野吼了一声。
龙允蹲在墓室门口，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正试图封住门口的石缝，减缓尸傀涌入的速度。他头也不回地骂回去：“老子在干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会蛮干？”
骂归骂，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铜钱嵌入石缝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纹亮起，暂时挡住了一波尸傀的冲击。
苏砚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天衡身上。
他老了。不，不只是老了，是快要死了。
苏砚看得清楚，他身上的术法反噬已经深入骨髓，皮肤下隐隐透出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到脖颈和脸颊。他的眼睛浑浊，瞳孔深处有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色。
“你为什么不救她？”苏砚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眼眶里的泪摇摇欲坠，“你明明可以的，你明明有办法的，你为什么不救她？！”
苏天衡沉默了很久。
墓室里的烛火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剩下中央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救不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因为是我亲手把她送上祭坛的。”
苏砚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那时候疯了。”苏天衡靠在墙壁上，身体开始崩解，皮肤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我研究龙脉研究了二十年，始终触摸不到核心的秘密。幽楼的人找上我，说只要献祭一个至亲的血脉，就能打开那道门。”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我犹豫了三个月，最后还是选了你的母亲。因为她体质弱，血里的灵力稀薄，献祭之后对苏家的血脉传承影响最小。”
苏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脚下的青砖上，碎成无声的呐喊。
“你是个畜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对，我是畜生。”苏天衡没有反驳，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崩解，碎屑从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化作灰烬，“献祭之后，我确实看到了龙脉核心的样子，但诅咒也同时落在我身上。这十年来，我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每夜都能梦见她站在祭坛上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苏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苏天衡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女儿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看着自己溃烂的手指，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你比你妈强。”他轻声说，“我失败了，但你不会。你在阵法上的天赋，是苏家三代人里最强的，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黑色的血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龙脉核心不是宝地，是囚笼之眼！”
苏砚睁开眼，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苏天衡已经不再看她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龙允身上。
“小子，接住！”
龙允下意识伸手，一道暗影从苏天衡手里飞过来，他一把接住，摊开手掌，是一枚沾满黑血的青铜钥匙。钥匙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一样，在烛光下缓缓蠕动。
“最后一件法器，在龙脉核心。”苏天衡的声音越来越弱，“钥匙上有路，能不能活着走到，看你自己的命了。”
龙允握着钥匙，手心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钻。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等等，你……”龙允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天衡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疯狂扭动，裂缝里透出的红光越来越亮，整座墓室都在震颤。他看了一眼苏砚，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砚看懂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他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道血红色的光幕猛地扩散开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座墓室笼罩其中。龙允被气浪掀翻在地，江野和青鸾也被冲击波震得撞在墙上，周围的尸傀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量，纷纷瘫倒在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那些红色的光凝聚成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像锁链一样缠绕在苏砚身上，钻进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液。苏砚感觉到一股灼烧般的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那种与生俱来的血脉感应，那股她从小就能感知到的、来自地底的古老召唤，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封印完成了。
苏天衡用自己的命，把她的血脉气息彻底封死了。从现在开始，在幽楼那些人的感知里，苏砚已经是一个死人。
墓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满地狼藉的残肢断臂。
龙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苏砚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老子不笑话你。”
苏砚没有哭。她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龙允掌心里那枚青铜钥匙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这条路，我跟你走。”
龙允看着她眼底那种倔强又破碎的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钥匙揣进兜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去龙脉核心。”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妈的，这趟活儿，亏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