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色尚是蒙蒙破晓，晨雾浓重，将整座平城皇宫，裹在一片灰白寒凉之中。
云舒院内听不到半分人声，往日往来穿梭的宫娥内侍，此刻都敛了声息。没有饯别的宴席，没有皇家出行的仪仗。冯太后再三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声张。对外只称贵人染疾，归家礼佛静养，皇家名分依然存在。
一夜辗转，冯妙莲几乎未曾合眼。榻边案几上，药碗还留着昨夜饮剩的药渣，苦涩的药味依然弥漫在整间寝房。
她躺卧在衾被之内，胸腔时不时泛起闷痛，一闭上眼，御殿诀别的一幕幕便反复浮上心头。元宏的许诺犹在耳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踏出这道宫阙，所谓归期，便是一场无从把握的幻梦。
“贵人，该起身梳洗了。”
知鸢端着一盆温水走入内室，眼圈红肿，声音压得极低。跟随主子多年，谁也没有料到，有一日会这般冷清地离开宫廷。
知鸢扶着冯妙莲，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才稍稍一动，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她急忙取过枕边锦帕捂住嘴巴，一阵压抑的咳嗽过后，帕面之上，晕开点点暗红。她垂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将帕子叠起，将帕子拢入袖中。
“收拾行装吧。” 她的声音虚浮无力。
能够带走的东西有限。无需剃落青丝，只是寄居冯家家庙养病。
只许几件素色布衣，常备的草药，几册平日翻看的书卷。
曾经无数帝王赏赐的珍玩器物，全部留在云舒院，依旧属于这座深宫，却此刻已不再属于她。
内侍替她梳理长发，没有繁复的发髻，也没有珠钗点缀，简简单单挽了一个素髻。青丝完好，这便是太后特意为她保全的体面。
铜镜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薄脂淡粉，也掩不住两颊的凹陷与眼底沉沉的青黑。昔日艳冠后宫的容色，已被病痛消磨大半。
“太后那边遣内侍过来传过话，宫门之外，车马已经备妥。陛下不会再来此处，为避人耳目，不必再去向陛下当面辞行。去往的不是皇家瑶光寺，是太师府名下的冯氏家庵，养病。” 知鸢低声禀报。
冯妙莲闻言闭了闭眼。她懂姑母的苦心。若是入瑶光寺，便是等同于废黜，此生再无回宫希望。安置在冯氏自家家庙，名分还在，家族就近照拂，陛下也能私下遣人送药传信，保留一丝渺茫机会。
可那终究是离开皇宫，是远离帝王身侧。万般缱绻，那夜云舒院一场诀别，已是临行最后一面。
“开窗。”冯妙莲低声道。
侍女依言推开窗棂。深秋拂晓的寒气瞬间涌进屋内，吹得窗纱簌簌晃动。冯妙莲凭窗远望，重重殿宇楼阁隐在晨雾里。
这里承载过她的荣宠爱恋，也埋葬了妹妹冯妙蓉短暂的一生。欢喜、愧疚、委屈、不甘，尽数锁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
廊下站着一众宫中人，人人垂首，神色各异。有暗自唏嘘同情的，也有心中暗忖盛宠落得这般下场的，却无一人敢出声。
冯妙莲扶着知鸢的手臂，慢慢迈出寝殿，走出云舒院的庭院。脚下青石板，是她无数次踱步的地方。而今一别，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度踏入。
一路行往皇宫侧门。长长的宫道寂静幽深，晨雾未散，两侧宫灯还未曾熄灭。沿途值守的侍卫、内侍望见她，全都躬身垂目，不敢仰视。从前出行，前呼后拥，恭维不绝；如今离宫，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相伴。
走到朱红厚重的侧门前，两扇巨大宫门缓缓向外敞开。
门外没有皇家妃嫔该有的卤簿仪仗，只有一辆极其朴素的青布篷车，两匹驽马，寥寥几名护卫，连同准许送她出宫的两名宫内侍女。这般简陋的排场，只像世家女眷归家，看不出半点宫中贵人的煊赫。
冯妙莲停下脚步，立在宫门之内，最后一次回望身后的万千宫阙。飞檐层叠，雾霭沉沉，看不见御殿，望不见瑶华院，云舒院。跨出这道门，她不再是大内之中备受宠爱的贵人，只是寄居冯家家庵养病的女子。
“贵人，晨风寒重，久立于此，恐牵动肺腑。” 知鸢在一旁轻声劝道。
冯妙莲默默低头，微微弯腰，钻进低矮的篷车之中。
车帘 “哗啦” 一声落下，彻底隔断皇宫的景象。车轮碾过地面，轱辘作响，马车缓缓驶离宫门，一步步远离那座金碧辉煌的城池。
车厢里铺了薄褥，依旧挡不住从缝隙钻进来的凛冽秋风。冯妙莲斜靠在车厢内壁，胸口阵阵闷涩，身上一阵阵忽冷忽热。
脑海之中片段交错闪过：冯府闺阁的年少时光，御苑初遇元宏的怦然心动，与妹妹相伴入宫的日子，锦帕咳血的深夜，临别云舒院贵人寝宫内，帝王含泪的拥抱。所有红尘往事，都正在被马车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颠簸出城，去往冯氏家族属地。郊外旷野草木枯黄，万物萧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山林下，一处家庵院落慢慢映入眼帘。这是父亲冯熙，出资修建的冯氏家庙。专供冯家女眷礼佛上香，修身养病。
院墙不高，山门古朴，门楣上 “冯氏静修庵” 的匾额，漆色已经有些斑驳。没有皇家寺院的富丽，只有世家私庙的清寂。
马车停在山门外。
冯妙莲由知鸢搀扶，走下篷车。山风迎面吹来，吹得她身子微微一晃，连忙扶住侍女的胳膊才站稳。一名主持模样的老尼，领着一众比丘尼立在山门之外等候。
老尼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贫尼恭迎贵人归庵静养。”
冯家这处私庵，平时没有固定住持。这是冯家提前派人知会，从别处尼院请了一位老尼和几名比丘尼过来，临时为冯妙莲做入庵安宅、祈福仪式。
冯妙莲抬眼望向山门。这里不必强制剃度，依旧保留她的贵人身份。有家族作为依靠，可同样隔绝朝堂、隔绝帝王。往后陪伴她的，是青灯、古佛，药汤，还有那一句缥缈的回宫之约和无尽无尽的落寞。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压下喉间即将涌起的咳嗽。由知鸢扶着，抬步，踏入家庵的山门。
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闭合，将滚滚红尘，牢牢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