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桥正式上班。上台阶时,他注意到店门一侧的告示牌已经将原先的招聘启事撤掉,改换成中英日韩泰多国语言的欢迎词。看起来,“维尼”等到了它要的人。
换上绛紫色修身西服,扎上领结,再戴上白手套。叶小桥站到店长给他提前安排的位置上,等候今天第一位顾客的到来。他站姿笔直,以配合西服极其贴体的苛刻要求。八颗牙的笑容是面试时店长特地提醒的,并且半开玩笑地说,以他的姿色,销售额与微笑的次数成正比。一番交谈,叶小桥觉得情怀路线的老板对于利润追求的欲 望远不及这位一店之长。
迎宾门铃迎进来一男一女。从年龄、五官相似度上判断,应该是一对父女。女孩儿径直走向饰品区,叶小桥见小敏离得近,便打算原地不动。可这时他又想起店长面授机宜时强调的异性相吸原则,于是走上前去。
女孩儿看上了一串设计感极强的项链。试衣镜前比划了两下,决定戴上看效果。父亲过来帮忙系搭扣,左右摆弄,反复尝试无果。叶小桥犹豫片刻,考虑职责所在,便顶着这位父亲戒备的眼光前去服务。
“爸,你别这么犀利行吗?人家都不敢帮我了!”女孩儿望着镜中两靥微红的自己和身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中年顾客因为护女心切而表情失之管理,年轻男店员深感压力而进退两难。女孩儿见了不忍,柔声安抚道:“别怕他。你来吧,谢谢!”
“头发,请你自己放到一边行吗?这样不容易被搭扣扯着。”叶小桥的一对白手套跟着主人规矩地贴紧裤缝,一双眼睛则尽量不露声色,关注中年男士的动态。
“头发弄好了。你别紧张。”
叶小桥做成了他在“维尼”的首单生意,近四千元。那对父女在店里逗留了一个小时,将南非风格的三件首饰全部收入囊中。叶小桥回忆了整个过程,项链、手镯、足链……每一件都由他亲自帮客人佩戴。三件就意味着三次亲密的接触。尤其是试戴足链时,叶小桥跪地服务。他斜上方投过来的热烈目光,就像一只方向固定不带摇头的小太阳取暖器,烘得他手心出汗。直到收银台打出发票时,那些握在白手套里的汗水才终于转化成喜悦。
这是叶小桥开门红的一天。下午又陆续经他手卖出了几件。临下班前,他正与小敏一起整理货架,清扫地面。这时,迎宾的铃声又一次响起。
来人是上午将南非风格一扫而空的那个女孩儿。夜晚独自前来,没带跟班。急匆匆地,见到叶小桥的一刻,眉间才松弛下来。她快速确认叶小桥胸牌上的姓氏:“叶,先生……还好你没下班!”
“女士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叶小桥含蓄地扫了一眼她的随身物品,女孩儿只背了个小挎包,看起来并没有退货的意图。这让他安心的同时也略感疑惑。
“你们是不是快下班啦?”女孩儿紧紧攥着小挎包的包带,目光直视叶小桥。嘴角十分努力地克制着,怕一不留神就将内心狂跳的小动物释放出来。
“啊,时间上,是的……”叶小桥瞥一眼挂钟,“不过,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尽量满足,好吗?”女孩儿在他眼里此时是虚化的,但他不能表现出焦急,一丝一毫都不应该。哪怕二八自行车上跨着的武大猫已经在玻璃大门外冲他又甜又憨地笑开了。
“借一步说话,行吗?叶先生。”女孩儿的玫瑰金色手机壳在她手里晃动两下,示意叶小桥跟她去到门边。在她看来,那里远离小敏的视线。“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叶,小桥先生?”
“哦,您是说维尼的公众号吗?请跟我来……扫一下……”
“不是。你的,你的微信。行吗?”
“如果您需要我们店的新品信息,查看公众号会更方便。那上面还有老板亲笔写的旅行见闻,亲自拍的风光照片。店长说老板这两天就回来,这次去了意大利和德国,我也特别期待能带回什么。我们一起关注公众号吧?”
二月夜晚的寒意,让二八自行车上的俩人不约而同缩紧了脖子。
“冷吗?手放到我口袋里!”武舟撑开袋口,邀请身后将脸紧贴他后背的叶小桥。
“不冷。大猫,我今天一天做了六千块钱,怎么样?厉不厉害?”
“我就说呢,一路上一言不发,原来是在想店里的事儿啊!”
“也是我们俩的事儿啊,要是我每天都能做这么多,就能早点儿买辆车。那你以后就开车来接我!”
“嫌弃我的二八老爷车啦?”
“开玩笑呢!你给我当车夫,什么车都行!我就是,今天这么好的销售额,让我觉得太不真实……”
“嗯。不过,那姑娘是真实的。对不?”武舟猛踩一通,两只大轮子飞速滚动,“抱紧了啊!我要带你赶紧回家,土屋藏娇!”
蓝石苑。武舟使出浑身力气驾着心爱的坐骑风驰电掣而入。一路上叶老师“你疯了吗”的质疑声响彻寒夜。
武舟并不作答。他将两轮的家伙停妥锁好,抄起叶老师一只手臂,喘息声尚未平定:“走,回家,我给你盖戳去!”
“什么?”
“盖戳!”
电梯上行得太慢,非火箭速度不能令武舟满意。叶小桥被他抵在两臂之间,脑后是冷硬的电梯墙。不能动弹,只得在武舟烈焰一般的目光下任由身体蒸发。“大猫,月亮在燃烧……”
“嗯?好。”
武舟并不深究这话里的意味,回应得相当敷衍。因为太过急切,他两次按错密码。
“大猫,欲速则不达!”
“叶老师,你最好少说风凉话,把我惹毛了,跟你秋后算账!”武舟嘴上发着狠,手指却倍加小心翼翼。终于把六个磨人的数字给按对了。
防盗门在俩人神速进屋后,响起清脆的关合声。武舟将叶小桥一个公主抱,托进了卧室。
“沙发,还是床?我听你的!”武舟稳稳地扎在卧室中央,眼里又重现月色。只是月晕中熠动着他气质里十分罕见的冷冽之火。
“先放我下来。说说,什么是盖戳?”
“你……”武舟将一股汹涌的血气生生憋了下去。
沙发上,两个人开始了说文解字。叶小桥侧卧于武舟胸前,一边听武舟说话,一边用指尖轻触他滚动的喉结。
“盖戳呢,就是认证。证明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武舟道。
“哪里来的危机感?”
“你一直说我有女人缘,今天才发现,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说是不是?”
“那个顾客吗?你都看到了,我巧妙地拒绝了,不是吗?”叶小桥轻轻嘬了一口武大猫被醋意熏染得发红发烫的嘴唇,见对方并不回应,他娇嗔着道,“那你盖戳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好吗?”
“……我……”武舟在叶小桥极尽柔媚的注视之下,却分明感到他所渴望的水到渠成之感正渐渐流失,身体也开始不争气地局部偃旗息鼓。他后悔自作聪明地发明了“盖戳”这个说法。以发生肌肤之亲来把握住对方的这种老派陈腐思想居然在一小时前主宰了他,这令他回想起来十分沮丧。
他也明白借顾客来说事儿根本就是借机发难,根源在于他心里始终有一处难以散结。叶小桥所说的危机感,在他身上其实是一种试图以夸张的肢体来掩饰的无力感。就比如刚刚的疯狂蹬车,电梯里急不可耐的逼视……说不清哪天起,武舟越来越觉得,每当他从叶小桥眼里看到魅惑,那魅惑深处不能言说的秘密也会一同戴着面罩跳出来。它们手牵手站成一堵墙,让一米九的武大猫都看不清方向。
“怎么了?真生气啦?”叶小桥不解。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到底怎么啦?我现在挺好,工作找着了,还住上了有电梯的房子,天天能见到你……”
“不,不够,我要让你更好。叶老师,开春之后我就要实习了。保险起见,我在网上投了两家公司。笔试已经都过了,年后面试。机会够好的话,希望能进万氏。我之前做过功课,这家势头很好……”
“……万氏?”这是令叶小桥尤其醒神的名字。
“是啊,万氏。到时候收入会比现在跟导师做项目高不少。再过上一年,我正式上了班,还会更好。快了,我们马上就不穷了!”
“嗯!”而叶小桥此刻心里除了想到“我们”,另有一个人让他念念不忘。她是唐一梅最后日子里的一抹阳光,在叶小桥心里她的恩情大过于天。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着,究竟,何以为报?
一尺之隔,武舟已经渐渐起了鼾声。叶小桥与这个裸着上半身,将体毛微重的背部完全袒露给他的大个子已合住了十来天。十几个夜里,几乎每次武舟兴冲冲而来,却都因为叶小桥本能地窒息和颤抖败兴而归。一丝丝,一点点的颤抖,都让武舟挫败。他盯着叶小桥惊惧的五官,他眼里满是怜惜之色。但他掩饰自己同样无助的事实,去拥抱身前这只兔子。待它气息平稳,神色恢复如常,便背过身去,强行入梦。
“我没想到会这样啊,把大猫拖进来一起受罪,呵,我要怎么做才不折磨他呢?”当初叶小桥预料不到肖文彬步步升级的手段给他的印记如此之深、阴影如此之顽固,顽固到他脖子以下都成为禁区。如果有这预见性,他或许就不会为武舟贴上那“暧昧”的创可贴。不会任由彼此爱慕日深,任由扭曲的后遗症伤及无辜。
叶小桥因为自责而睡不着。这个夜晚他从与武舟的初见想起,一直想到天宁寺的小别重逢,再想到几个小时前戛然而止的缠 绵……他把脑袋里塞得特别满。这个夜晚,他还特别想念唐一梅,想他破楼里的家。在他差不多失去一切的时候,这个他爱的男人拯救了他。“……我该怎么做?”叶小桥忍不住亲 吻这个男人后背上的小绒毛,舔舐他的肌肤,如同安抚看不见的伤口。
“大猫,我想妈妈了。”叶小桥一边亲 吻一边呢喃。
“睡吧。乖!”武舟被叶小桥骚扰得半醒过来。
“大猫,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去年我给妈妈包了六百块红包,今年……”
武舟听叶小桥的语调湿润起来,即刻转过身,心疼地抚摸他柔软光滑的小刘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了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这几天导师那边事儿比较多……”
“你很好,可是我……大猫,你想要吗?”
“什么?要什么?”
“我帮你,好吗?”叶小桥如同潜水一般呲溜缩进棉被里,闷在昏暗之中摸索。一寸一寸,小心试探。触及目标的一瞬间,武舟僵住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你,你怎么……”他想说话,想和这个将脑袋埋在他小腹上的家伙交谈,可是语句断裂,他用尽力气也串不起来。只能不断地抓握叶小桥瘦削的肩膀来传递他的兴奋。
“怎么样?”叶小桥含混地打听服务质量,“……还行吗?”
“别说话,牙,牙齿……注意牙齿……别把你老公搞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