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郊外,秋风穿林而过,簌簌卷起满地枯叶,顺着蜿蜒荒径一路铺向远山。
冯家私庵,离太师府有数里之遥。整座庵院被两道厚重青砖高墙规整隔开,分成几处完全独立、互不相扰的地界。格局清冷规整,亦是冯家刻意为族中女眷静养避世所设。
最深处的前禅院,如今是专供冯妙莲起居静养的居所,院落幽静,禅房简朴素雅,院门平日可落锁闭户。这一方小天地里,只住冯妙莲与侍女知鸢。
中间隔开的后院,是整座庵院唯一有人常住的院落。里面住着三位受冯家常年供养、自愿在此带发修行的居士。
冯家供她们衣食安居、清静道场,她们便以打理庵中俗务作为回报。平日清扫庭院、晨昏上香、打理斋饭、收拾杂务。安分守己,寡言内敛。
前后两院之间,仅留一处小小的角门连通,平日里常年落锁紧闭。唯有每日固定时辰,后院居士会将做好的斋饭、日用物件送至角门外。无传唤、无要事,不轻易踏足前院。
自冯妙莲安顿入庵,至今不过两三日。
这三日的郊野清寂日子,与深宫繁芜判若两世。
没有永不停歇的宫规束缚,没有嫔妃之间暗藏机锋的周旋,没有日日谨慎步步小心的紧绷。唯有风声、叶落、禅香与清茶相伴。可这般彻底的清静,落在久病缠身的冯妙莲身上,非但没有让人松弛舒坦,反倒衬得心底沉积多年的郁气愈发清晰分明。
这段时日,她日日按时服用,宫中太医临行前配好的调理汤药,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步骤,却只能堪堪稳住表象,无法根除半分沉疴。
大多时日,她只是静静倚在窗前,望着院外枯落的槐树、远处连绵的荒林,长久默然枯坐。
知鸢端着微凉的药碗走到案前,轻轻放下,看着自家主子淡然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贵人,今日的药又放凉了。太医特意嘱咐过,汤药需趁热服用,方能护住药性。您日日这般搁置,药性散尽,长久以往,这身子又如何养得回来?”
冯妙莲微微抬眸,眼底浅淡无波,带着久病之人独有的倦怠与凉薄。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宫里的汤药喝了数年,依旧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能否好转,本就不在一碗汤药。”
“可如今处境不同。” 知鸢细心收拾着案上散乱的经书,语气恳切。
“贵人已然远离深宫,不必再劳心费神周旋人事,心底郁结本该慢慢疏散。只要静心休养,身子必然会一点点好转。”
二人正闲谈之际,静谧山野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车轮碾石之声。
不一会儿,外围值守的仆役来叩门道:“启禀贵人,府中常姨娘驾临庵外。”
她入庵不过三日,母亲还是放心不下,赶来家庵探望。
片刻之后,常氏掀帘踏入禅房。她在门槛外略敛衣襟,浅浅行过一揖。
入房第一时间便细细打量,整间简朴清冷的禅房。看着女儿素衣清容、面色苍白孱弱的病容,眼底瞬间浸满疼惜。
“此处确实清净无尘,最宜静心养病。只是地处荒郊,纵然布局周全、有人值守照应,我心里依旧放不下你,孤身在此养病。”
“母亲不必忧心。” 冯妙莲轻声宽慰。
“内外分隔妥当,外有仆役值守安防。内有居士打理杂务,彼此互不叨扰,安稳无虞。比起深宫步步惊心的日子,这里已然是难得的安稳之地。”
冯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触手一片清瘦寒凉,心中酸涩更甚。
“我这两天知道你安稳入庵的消息,整夜惦记,今天过来看你安好,才能稍稍安心。”
“让阿娘为我担忧了。” 冯妙莲垂眸轻声道。
常氏眉头微蹙,细细端详她的气色:“我瞧你面色虚浮苍白,毫无血色。这几日静养,心口惊悸的旧疾,可还会频繁发作?”
冯妙莲淡淡如实回道:“依旧偶有突发,毫无征兆。时而静坐无事,时而骤然心慌胸闷、气息凝滞。宫中汤药日日未断,只能暂时压制片刻,始终无法根治。”
“我早就说过,宫里的太医,终究是太过拘谨畏缩。” 常氏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
“身在宫闱,事事畏首畏尾,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开的方子皆是保守固本的平和药剂。你这是积年郁气凝成的内里沉疴,经年心绪郁结,又岂是这些温吞汤药能够治好的?”
常氏眸光沉了沉,已然拿定了主意,缓缓开口:“我这几日在府中,日日都在琢磨你的病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年年岁岁被这顽疾拖累。宫中太医束手无策,那我们便跳出深宫,另寻良医试试。”
冯妙莲抬眸看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平城之内,还有擅长治沉疴旧疾的医者?”
“城中那些名头响亮的大夫,我基本都尽数知晓。早年府中族人病痛,也曾一一请过诊治,本事平平,治不了你这多年顽疾。”
常氏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只是近日府中下人私下闲谈,提及城郊乡间有一位民间郎中,名唤高菩萨。”
“高菩萨……” 冯妙莲低声重复一遍这陌生的名字。眉眼微凝,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冯母继续道:“坊间传言,此人身怀真术,不似宫中太医拘泥成规,最擅调理常年郁结、体虚劳损、心绪不畅落下的内里顽疾。平城不少世家大族,家中有隐秘沉疴、疑难杂症,都会悄悄寻访他上门诊治,口碑还不错。”
说完,冯母看着女儿,语气审慎温和:“不过终究只是坊间传闻。此人品性、医术真假、行事分寸,我尚且未曾查实。今日特意过来与你商议,若是你不抵触,我便先派人暗中细细打探。摸清底细、确认可靠之后,再将他请来庵中为你诊脉一试。”
冯妙莲垂眸默然思索片刻。
深宫数年,她见惯了太医的谨小慎微、墨守成规,早已对宫廷汤药不抱期许。如今身处荒庵静养,前路茫然,久病缠身,有新的路子可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抬眸看向阿娘,神色淡然从容:“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只是务必探查周全,确认医术可靠,再做邀约。”
“这是自然。” 常氏拉着女儿的手,语气笃定。
“你只需安心在此静养,所有打探、安排、权衡之事,尽数交由我来处理。”
秋日斜阳缓缓西斜,暖金霞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青石地面投下细碎悠长的光影。
前院禅房静谧无声,唯有秋风穿叶的细碎簌簌之声遥遥传来。
母女二人又坐着闲话片刻,聊了几句府中近况、平城细碎琐事。
常氏心中已然暗暗打定主意,待此番离庵回城,第一件事便是遣稳妥之人,细细探查那位名叫高菩萨的民间郎中。
无人知晓,这一场寻常不过的求医之念,这一次无心试探的乡间良医,将会彻底改写冯妙莲困寂孤寂的庵中岁月,掀开一场始料未及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