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倏忽,自温庭筠初次踏破这陋巷柴门,已然三载有余。
当年那个尚带着孩童稚气、倚着槐树挥毫的女童,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少女。父亡家贫,市井风霜早早磨去了,她身上天真烂漫的稚气。再加上终日浸淫诗卷,敏思善感,心性远较寻常同龄女郎早熟。
陋巷之中日子一如往昔,土墙斑驳,柴扉破旧,家中只有母女二人相依度日。母亲日夜操劳浆洗缝补,勉强挣得微薄衣食。这一方小院里,能够听她言说胸中丘壑的,唯有温庭筠一人。
这一日午后,鱼幼薇正坐于窗下临古人诗帖。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节奏她早已熟稔。手中狼毫微微一顿,她抬眼望向柴门,心口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是温先生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前去开门。柴门向内拉开,门外立着的依旧是那一道青衫身影。温庭筠这些年宦游漂泊,时常居留长安,但凡留居京中,总会寻时日来这陋巷走上一趟。
温庭筠迈步跨进小院,目光扫过院中落了一地的槐叶,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连日居于城中官舍,案头皆是俗务文书,闷得人胸中滞塞。听闻城西这一带秋景尚可,便顺路过来,想找个人说几句诗。”
二人行至院中石案旁落座。石面被秋阳晒得尚有余温,鱼幼薇取来两块素布铺在石上,转身入内端出两杯粗茶。
温庭筠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沿摊开的诗稿上:“方才临帖临的是鲍照的诗?”
“正是。” 鱼幼薇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迹。
“鲍明远身世坎坷,诗文之中一股不平之气,读来最是动人心弦。只是我常常想着,胸中意气容易落笔,可世事沉浮,单凭诗句,终究难以改命。”
这一番话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女之口,未免太过老成。温庭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释然。
他见过太多富贵人家的闺阁少女,整日只知描花绣朵,不识人间疾苦。而鱼幼薇自小失怙,在市井陋巷挣扎求生,日日看尽世态炎凉。再加上天赋灵慧,所思所想本就不能以寻常少女的眼光衡量。
“小小年纪,何来这么深的感慨。”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案。
“诗文虽不能直接改命,却是胸中情志的归处。人这一生,前路浮沉难料,唯有笔墨,可以把心中所想留存下来。”
鱼幼薇垂眸,长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小片浅影:“道理我都懂。只是有时候独坐这小院,四下寂静,难免会胡思乱想。不知往后,我与母亲,又当去往何方?”
她此刻心中,尚且说不清楚那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每当温庭筠坐在自己面前,听他侃侃谈论诗法,闲谈长安文坛的轶事,这一方冷清的小院,便好像多了一份暖意。
心底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滋生,朦朦胧胧,似依恋,似仰慕。那一点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懵懂情思,如同埋入土中的种子,刚刚探出一丝极细的嫩芽,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细去分辨。她只下意识地不愿这份难得的相聚时光匆匆流走。
温庭筠没有深究她话语之下深藏的心绪,他只当这孤女是为前路彷徨。他抬手拂开石面上飘落的槐叶,随口说道:“今日秋风甚好,不如以秋槐为题,各赋一诗,你先来。”
鱼幼薇闻言,眼中的怅惘瞬时散去几分,她取过纸笔,将素笺铺展于石案,提笔稍作沉吟,墨汁顺着笔尖落在纸面。不过片刻,一首七言小诗已然落笔。
《秋槐》
秋槐零落覆荒苔,陋巷无人野径开。
风送寒声过短壁,一年秋意又重来。
诗句没有华丽辞藻,字里行间全是小院常年的冷清,藏着身世飘零的淡淡愁绪。温庭筠俯身,一字一句读完纸上诗句,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诗是好诗,格局略窄了些。” 他直言点评,语气温和却不带半分客套。
“你眼中所见,只有这一方陋巷的秋。长安千万里的秋风,还未曾入你的笔端。作诗当怀远志,不可长久困于眼前的愁苦。”
话音落下,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另一张笺纸之上,挥毫写下一首和诗。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的也是秋槐,意象开阔,藏着宦游天涯、漂泊不定的襟怀。
鱼幼薇微微倾身,凑上前去细读诗行。二人之间距离很近,她能够闻见他衣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路行来的风尘气息。
她将温庭筠的和诗反复读了两遍,低声道:“先生胸中天地,我远不能及。”
“你不过才十四岁,来日方长。” 温庭筠抬眼看向她,目光之中满是惜才。
“你的天资,是长安城中千万少年都求之不得的。只是才情是一柄双刃剑,锋芒太露,也容易招来无端是非。先前我便同你说,名声来得太快,未必是一件幸事。近来城中打听你消息的文人、媒婆日渐多了,往后行事,更当谨言慎行。”
提起这件事,鱼幼薇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厌烦:“这些日子,不断有人托人上门说亲。那些人,或是听闻我有几分诗名,想要纳一个会作诗的姬妾装点门面。或是贪图几分虚名,无一人肯静下心听我谈一句诗文。每每见那些来客,我心中只觉得乏味。”
“世间俗人十之八九,强求不得。” 温庭筠缓缓说道。
“若是将来想要寻一处归宿,当寻一个能够懂你心中所想之人,不可仓促托付。只是世事难料,想要寻一个知己相伴,本就是世间至难之事。”
这一番闲谈,缓缓流淌在秋风之中。鱼幼薇安静听着,偶尔答话,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身上。她很想就这样一直听他讲下去,可她心中又隐隐明白,温庭筠本就是天涯羁旅之人,不可能长久停留在长安,更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一方小小的陋巷。这份可以听她倾诉心事的时光,终归是借来的,不知道还能够留存多久。
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张唱和的诗笺叠整齐,收进自己贴身的诗卷之中。
西风再起,漫天槐叶再度盘旋飘落,落在院中青石之上。
温庭筠抬首望了一眼渐渐西斜的日头,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城了。改日得闲,我再来与你论诗。”
鱼幼薇跟着站起身,默默送他走到柴门边,看着他的身影沿着巷路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转弯之处。秋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四下瞬间又重回往日的寂静。
她独自立在柴门之下,久久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一只手轻轻按在怀里那卷藏着唱和诗稿的书卷上。
她尚且分辨不清,这份萦绕不散的惦念,究竟是敬慕师长,是渴求知己,还是少女心底刚刚萌芽的、懵懂难言的情意。
她唯一知晓的,只是这一份心事,悄悄藏起,任由它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一切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