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离开后，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
周建国从房间出来，在藤椅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烟头明灭间，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周婆还坐在刚才的位置，只是目光有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晚棠看着这一幕，有很多话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多年积攒的尘土，被这么轻轻一掀，呛得人难受。
“妈，您喝水。”她给周婆重新倒了一杯热茶。茶杯递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奶奶的手在抖。
周婆接过茶杯，握在手里，却没有喝。她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强子，这些年你在外面……还好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周强，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客厅里的日光灯有些昏暗，映得他眼眶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妈，我……我在南方打工，吃了不少苦。刚去的时候找不到工作，住在桥洞下面，后来才慢慢好起来。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周婆沉默了很久。晚棠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当年……为什么非要走？”周婆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家里虽然穷，但也没亏待你。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哥俩拉扯大，容易吗？”
周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妈，是我对不起您。当年我年轻不懂事，游手好闲，还偷家里的钱……我，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悔。那些年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不但不帮忙，还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周婆别过头去，抬手擦了擦眼睛。擦了两下，又觉得动作太明显似的，故意看向窗外。
“过去的事，别提了。”周建国突然出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
周强抬起头，看着哥哥，眼里有泪光闪动：“建国哥，我知道我当年做了很多错事。这次回来，我是真心想补偿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叠，看样子有两万块。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婆面前：“妈，这里有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虽然不够当年我偷的那些，但……”
“你把钱拿回去。”周婆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们不要。”
“妈！”周强愣住了，“这是我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我说了不要。”周婆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你能回来，说明你还有良心。钱不钱的，不重要。”
周强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摆摆手：“你先回去，让我们都冷静冷静。”
“建国哥……”
“去吧。”周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改天再来。”
周强坐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眼泪流了一脸。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婆：“妈，我改天再来看您。”
周婆始终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喝茶。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晚棠关上门，回到客厅。周建国还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就堆成小山。周婆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茶几上的那个信封。
“爸，奶奶，”晚棠轻声问，“你们……真的不原谅他吗？”
周婆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不是那种决绝的摇头，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摇头。
“不是不原谅，是没必要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说，原谅不原谅的，又能怎样呢？他能回来就好。”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点点头：“嗯。他能回来就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一地碎裂的心事。
晚棠看着那落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些债，不是用钱就能还清的。但有时候，原谅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他还清了债，而是因为他终于回来了。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夹在指间。花瓣很薄，火红火红的，像是能把人的心也灼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