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晚棠从店里出来,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往家走。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凤凰花谢了大半,地上落着星星点点的红。
她低着头想心事,冷不防有人叫她。
“晚棠?”
声音有些耳熟。她抬起头,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传单,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晒得黝黑。
是周强。
他比那天在家里见时更瘦了,穿着件褪色的蓝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周强叔……”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招呼。
周强看到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你啊。”他挠挠头,“我……我在找工作。”
“您怎么在这里?”晚棠问。
“唉,”周强苦笑了一声,“我想在这里找个活干,照顾家里。可是年纪大了,没人肯要。”他晃了晃手里的传单,“这些都是我印的,看看有没有人雇我。”
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眼前这个人和那天在家里拿出两万元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想起父亲说的“他能回来就好”,又想起奶奶说的“不是不原谅,是没必要了”。
“您在找什么工作?”她问。
“什么都行,”周强说,“搬运工、清洁工、看门的……只要能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晚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走投无路的疲惫。
她想起那天奶奶说的话——“他能回来,说明你还有良心”。
也许,奶奶是对的。
“我认识一个老板,”她说,“他那里可能要人。您要不要去试试?”
周强愣住了:“你……你愿意帮我?”
晚棠点点头:“您是奶奶的侄子,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周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哽咽着说:“晚棠,我……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我以为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原谅不原谅的,”晚棠打断他,“那是爷爷奶奶和爸爸的事。我只知道,您现在需要帮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张解放的地址和店名。
“您明天去找这个人,就说是晚棠介绍的。他会安排您干活。”
周强接过纸条,手在发抖。他看着晚棠,眼里有泪光闪动:“谢谢你,晚棠。你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您别这么说,”晚棠的语气很平静,“好好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周强紧紧握着那张纸条,像是握着救命稻草。他还想说什么,晚棠已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晚棠回到家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抽旱烟,周婆在厨房里帮忙择菜,陈秀兰在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着。
“妈,我回来了。”她放下包,去厨房洗手。
“洗洗手吃饭吧,”陈秀兰说,“你爸今天多炒了个菜。”
晚棠应了一声,走出去在桌边坐下。周建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筷子递给她。
吃饭的时候,周婆突然开口:“晚棠,你今天出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晚棠低头扒饭,“就是去店里看了看。”
周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晚棠知道奶奶察觉了什么,但她不想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
吃完饭,晚棠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手浸在温水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也许周强会再次辜负家人的期望,也许他还会惹出新的麻烦。但她觉得,有些事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结果。
就像奶奶说的——“他能回来就好”。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是晚舟回来了。他最近在学修车,每天都忙到很晚。晚棠走出来,看到弟弟满手机油,正扶着自行车进院子。
“姐,”晚舟叫她,“我今天自己修好了一辆自行车,师傅夸我了。”
“真的?”晚棠笑了,“那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晚舟嘿嘿笑了一声,把自行车停好,跑去洗手了。
晚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凤凰花虽然谢了,但天空还是很美。她想起白天周强感激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有些人犯了错,会一直错下去。但也有些人,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悟,重新开始。
而她能做的,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加入了家人的说笑。电视里播着新闻,父亲在抽旱烟,母亲在织毛衣,弟弟在摆弄他的工具箱。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