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晚棠从店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回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气。
她刚走到筒子楼楼下,就看见周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和两包红糖。
“晚棠。”周强叫她,声音有些局促,“我来看看你们。”
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强会来。之前帮他找工作的时候,她特意交代过,让他先好好上班,别急着来家里。
“你怎么来了?”晚棠把自行车停好。
“今天发工资了。”周强挠挠头,“我想着来看看妈……来看看奶奶。”
晚棠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一个月没见,倒真有了点样子。
“走吧。”她率先走上楼梯。
周强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三楼,晚棠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陈秀兰在择菜,周婆不在客厅,应该是回房间了。
“爸,妈。”晚棠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周建国抬起头,看见周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陈秀兰的动作也顿住了,看看周强,又看看丈夫。
“建国哥,嫂子。”周强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我来看看你们。”
周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来了就坐吧。”
周强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似的。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时,周婆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看见周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妈……”周强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看您。”
周婆没有理他,拄着拐杖走到藤椅旁边坐下。周建国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当作没看见。
“妈,我知道您还在恨我。”周强突然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让我有机会补偿。”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陈秀兰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周建国也放下了报纸。
周婆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叹了口气。
“起来吧。”
周强抬起头,眼眶红了:“妈……”
“起来。”周婆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一些,“地上凉。”
周强这才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顾不上拍,就那么站着。周婆别过头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能浪子回头,我已经很欣慰了。”周婆缓缓地说,“以后的路好好走,别再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周强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晚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一个月前在街上遇到周强的样子——落魄,狼狈,手里拿着一叠传单四处找工作。那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张解放的地址给了他。
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周强真的变了个人。
“奶奶……”周强哽咽着说,“我对不起您。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我以为您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原谅不原谅的,”周婆打断他,“那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能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周强一番。一个月没见,这个侄子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身上的工装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在那边干活还习惯吗?”周婆问,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明显缓和了许多。
“习惯,习惯。”周强连连点头,“张老板对我很好,让我先从仓库干起。晚棠介绍的那个人……她朋友,对我很照顾。”
“嗯。”周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周建国这时候才开口:“你先去洗把脸吧,看你这一头汗。”
周强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清爽多了,在晚棠旁边坐下。
“建国哥,”周强低声说,“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账事。你要是还生气,我……”
“别说了。”周建国摆摆手,“你能回来,能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钱不钱的,不重要。”
陈秀兰这时候也开口了:“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浪子回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周强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奶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原谅了这个侄子。只是几十年积累的恩怨,不是一下子能完全化解的。
“周强叔,”晚棠说,“您先好好上班。等有空了,再来看奶奶。”
“我知道,我知道。”周强连连点头,“我以后会常来的。”
他站起来,又看了周婆一眼。周婆别过头去,但晚棠注意到,奶奶的眼眶也红了。
“妈,我走了。”周强说,“改天再来看您。”
周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周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周婆身上。
“妈,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哽咽。
“去吧。”周婆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周强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周建国重新拿起报纸,但显然没有在看,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很久都没动。陈秀兰低头择菜,手指有些发抖。周婆坐在藤椅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奶奶,”晚棠走过去,轻轻握住奶奶的手,“您还好吗?”
周婆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孙女的手,力度有些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