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璟泽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反手关上门,将玉简放在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逃亡了半夜,身体有些疲惫,但他的脑子却格外清醒。玉简就放在那里,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天道宗禁地的寒意。
“先休息一下。”他对自己说。
但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玉简。
算了。
沈璟泽苦笑,都到了这个份上,还休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玉简。
一开始是模糊的画面,像是久远的记忆被封存其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天道宗的议事大殿,无数弟子跪在阶下,为首的白衣修士手持拂尘,面容肃穆。
“第一百三十七次献祭,于今日完成。”
画面跳转,一座幽暗的石室。数十名年轻弟子被铁索束缚,面容扭曲,他们的头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般飘向石室深处。
沈璟泽瞳孔一缩。
那是——灵魂本源!
修仙者的根本所在,一旦失去,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而这些光点,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周身环绕着诡异的黑气。
“道祖……”沈璟泽喃喃。
画面再变,这次是玉简的文字记录,密密麻麻,记载着天道宗与道祖的契约细则。
每隔一百年,天道宗向道祖输送九十九名资质绝佳的弟子。这些弟子不是被杀,而是被“献祭”,成为道祖汲取灵气的容器。他们的灵魂本源会被阵法提炼,转化为最精纯的灵气,供给道祖维持存在。
“原来如此。”沈璟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七宗一直在向道祖提供养料。
他早该想到的。
灵气衰退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汲取。那些所谓“飞升”的前辈,根本不是去了什么仙界,而是被道祖吸干了生命力,魂飞魄散。
沈璟泽继续往下看,玉简的最后部分记载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道祖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困在“虚空”中。
那个地方,沈璟泽曾经听说过。传说中是修仙界的尽头,万物的归宿。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到达过,因为去了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回来,而是回不来。
道祖被困在虚空裂缝中,无法脱身。但他通过灵气网络,源源不断地汲取所有修仙者的生命力。每一缕进入灵气网络的灵气,都会被他截留一部分;每一个修炼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养料。
一旦灵气耗尽,所有修仙者都会死亡。
而这个过程,正在加速。
沈璟泽放下玉简,只觉得一阵眩晕。
三百年前,他以为天道宗的清洗是因为自己发现了真相,触犯了宗门的利益。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小棋。他的师尊——君临天,早就清楚一切,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这个计划。
君临天知道吗?
他肯定是知道的。
那君临天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沈璟泽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是自愿,那师尊就是道祖的帮凶,屠杀弟子的刽子手。如果是被迫……那说明道祖的控制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沈璟泽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市的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升起。
这幅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多少黑暗?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道祖的目的是汲取所有修仙者的生命力,那七宗知道吗?他们知道多少?
万器阁每年向天道宗购买大量灵气,他们难道不奇怪灵气的来源吗?
丹霞谷救死扶伤,医治过无数修仙者,他们难道没有发现病人的生命力异常流逝吗?
幽冥府暗杀过那么多目标,他们难道没有注意到被杀者的死状与常人不同吗?
还有青云门、逍遥派、天机楼……他们都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沈璟泽的眼神变得深邃。
不行,他必须查清楚。
七宗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还是心知肚明的帮凶?
如果是棋子,有没有可能联合起来对抗道祖?
如果是帮凶……那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璟泽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三百年前,他以为只要揭露真相,就能打破这个虚伪的秩序。现在看来,真相不过是一层遮羞布,掀开了还有更深的黑暗。
但那又如何?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
“道祖,”沈璟泽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沈璟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百年前的画面——那些被献祭的弟子痛苦的表情,那些被执行清洗的同门绝望的眼神,还有君临天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宣布他是“魔头”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道祖的永生?
为了七宗的统治?
还是为了……某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终极目标?
沈璟泽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你们都在利用这盘棋,那我就打破这盘棋。
他睁开眼,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道祖不是想汲取所有修仙者的生命力吗?那他就联合所有修仙者,反抗这个吸血的秩序。
七宗不是道祖的棋子吗?那他就策反这些棋子,让它们反过来威胁棋手。
君临天不是他的师尊吗?那他就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无论结果如何。
沈璟泽拿起玉简,将其收入怀中。
三日后就是七宗会议,各方势力都会到场。这是他的机会,也是道祖的机会。
到时候,所有棋子都会浮出水面,所有阴谋都会见光。
而死局,也就会变成活局。
沈璟泽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天道宗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君临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三百年前你没有相信我,三百年后我会让你后悔。
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兰草,是沈璟泽三年前随手种下的。那时候他还在布局,还在等待,还在幻想师尊会有一天醒悟。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笑话。
沈璟泽伸手捏碎枯黄的叶片,粉末随风飘散。
是该动手了。
他转身走向密室,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三日后七宗会议,他需要做更多的准备。玉简上的内容足以颠覆整个修仙界的认知,但仅凭这些还不够。他需要盟友,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够说服所有人的故事。
沈璟泽点燃蜡烛,铺开一张白纸。
墨汁滴落,他开始书写。
“致铁冠侯:玉简已到手,关于道祖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惊人。三日后的七宗会议,我需要你的配合……”
写到这里,沈璟泽停顿了一下。
铁冠侯那个人,典型的商人性格,无利不起早。想要他配合,必须给出足够的筹码。但现在沈璟泽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玉简上的内容。
不行。
玉简不能给铁冠侯看。那里面记载的东西一旦泄露,很可能会引起整个修仙界的恐慌。到时候局面失控,反而对他不利。
沈璟泽想了想,继续写道:“……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现在,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万器阁在七宗会议上支持他?
不,以铁冠侯的性格,除非有足够的利益,否则绝不会冒险。
沈璟泽皱起眉头。
他在房间里踱步,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七宗会议是道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各方势力都会到场。如果他想在会议上揭露道祖的秘密,必须有足够的把握。否则一旦失败,不仅会失去所有棋子,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如果成功……
沈璟泽的眼神变得炽热。
如果成功,他就能打破这盘棋,让所有人看清道祖的真面目。
问题是,他应该怎么做?
直接公开玉简?
不行,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魔头”的话。
联合七宗中的某些势力?
但七宗都是道祖的棋子,谁会站在他这边?
沈璟泽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七宗中有人不知道道祖的秘密呢?
比如青云门。
凌云子那个人,沈璟泽虽然没有接触过,但也有所耳闻。正直过了头,近乎迂腐。如果让他知道道祖的真相,以他的性格,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还有逍遥派。
逍遥子那个人,沈璟泽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独自在山中饮酒,沈璟泽恰好路过。
两人对饮半夜,聊了很多。
逍遥子说过一句话,让沈璟泽记忆深刻——“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棋手,所有人都是棋子。”
当时沈璟泽以为那只是逍遥子的感慨,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他悟到的真相。
如果逍遥子知道道祖的秘密,他会怎么做?
沈璟泽不确定。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尝试。
七宗会议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他需要做很多事情。联系盟友,收集证据,制定计划……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好。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将写好的信纸折好,唤来一只信鸽。
“去万器阁。”
信鸽振翅飞走,消失在晨光中。
沈璟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道宗。
君临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知道吗?你的棋子,已经开始反抗了。
三日后,我会让你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我。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璟泽的棋局,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