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一日寒过一日，长安城里的秋，已经走到了最深的时候。
自那日温庭筠离去之后，陋巷小院便又重回往日的清寂。鱼幼薇依旧每日埋首诗卷，临帖、读史，偶尔登上后院那一方矮土台，远远眺望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舍。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提笔落笔之间，总会下意识想起石案边的闲谈，想起纸上一唱一和的诗句。那一缕朦胧难辨的心绪，唯有独处静寂之时，才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母亲白日有时在外，替大户人家缝补浣洗。偌大的院落白日里，有时候只有她一人。
这一日午后，云色沉沉，眼看便要落雨，鱼幼薇带上一卷诗稿，携了笔墨纸砚，独自去往巷外不远处的一处旧亭。
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路亭，当地人唤作秋亭。亭柱上布满经年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亭边生着几株老柳，柳叶大半已经枯黄零落。平日里少有人来，恰好是一个可以静心落笔的去处。
她将素布铺在亭中石桌之上，摆好文房用具，先取出那日和温庭筠唱和的两张诗笺，轻轻摊开。纸页已经微微发皱，墨色却依旧鲜亮。指尖缓缓抚过纸上笔锋遒劲的字迹，她默然伫立许久。
这一个月来，听闻不断有人传来消息，说温庭筠已经受友人举荐，即将动身远赴江南，谋一份幕职。消息传了数轮，真假难辨，没有只言片语自温庭筠本人处传来。她心中惦念，却不方便前去问询。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她只是一个寒门孤女，他是名动京华的文人，自己连一封书信，都不知该以何等说辞落笔。
“若是他当真要走……” 她低声自语，话音消散在凉飕飕的秋风里。
亭外的枯草被风卷得簌簌作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之声。鱼幼薇心中一动，骤然回头，却只看见一个过路挑担的乡民，匆匆自亭外路过。心底那一丝不自觉的期待落了空，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我这是在盼什么呢？”
她收拢心神，坐于石案之前，磨起墨来。墨条在砚台之中缓缓打圈，墨香慢慢弥散开来。她打算写下一封书札，以论诗为引，将心中无处安放的孤绪托于笔墨。只说诗文，只叙身世寥落，至于字里行间藏着的惦念，只留予阅信之人自行品读。
正凝神思索之间，亭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回的步子从容舒缓，绝非赶路之人。
“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你。”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鱼幼薇猛地抬头，心头倏然一跳，她连忙起身，转过身去。
青衫落拓，风尘未洗，立在亭口的，正是温庭筠。他袖间夹着一卷书册，肩头沾了细碎的柳絮，显然也是偶然路过此地。
“先生怎会来这里？” 少女的语气之中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喜，她连忙收敛神色，将那份激荡的心绪压下。
“方才自城西访友归来，路过这条小路，见这荒亭之中似有人影，便过来瞧一瞧。” 温庭筠迈步走入亭中，目光落在石案上摊开的旧诗笺上，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当初写下的字迹。
他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开口，“原来你还留着这两张诗笺。”
“当日唱和，于我而言获益良多，自然好生收着。” 鱼幼薇伸手，轻轻将诗笺拢到一旁，面上不动声色。
“闲来无事，便想着来此处写些东西。这地方清静，最适合落笔。”
温庭筠走到石桌边，垂眸看向砚台里刚刚磨好的浓墨：“方才看你独坐，眉间似有心事？”
他开门见山，鱼幼薇也不必再绕弯：“城中人人都在传，先生将要南下江南，此事是真的？”
“确有此事。” 温庭筠坦然应下，伸手抚过已经风化的亭柱。
“友人于江南为我寻得幕府一职，时日已定，三五日之内，我便要离开长安。此番一别，归期难料。”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亭内的秋风仿佛骤然冷了几分。鱼幼薇只觉得心口微微一沉，那些在心底盘桓了许多日夜的思绪，一瞬间翻涌上来。
她只是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长安之外，天地广阔，原是先生的机缘。只是路途遥远，江南水汽湿重，先生路上还需多多珍重。”
温庭筠侧过头看向她，十四岁少女的脸上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阅人无数的他，隐约能读懂这一份失落，却只当是知己难逢，不舍诗友远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轻声说道。
“我漂泊半生，早已习惯四处奔走。只是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天资卓绝，只是年纪尚轻，身在陋巷，往后前路多艰。我离京之后，你更要谨守本心，莫要被俗世流言裹挟。”
鱼幼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幼薇记下先生叮嘱。只是往后，再无人与我灯下论诗了。”
“笔墨可传心意，山水隔不断书札。” 温庭筠笑道。
“你若是有新作，尽可以写下来寄给我。江南虽远，驿路尚可通鱼书。”
这句话，恰似为她解开了心结。她抬起眼，眸子里重新亮起微光：“先生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二人便在这秋风萧瑟的荒亭之中闲谈许久。温庭筠同她说起江南风物，说起沿途江河山川，又为她点拨近日所作诗文的弊病，谈论作诗当如何开阔胸襟，不可困于一己的愁绪。鱼幼薇静静聆听，时不时出言应答，对话之间，言语克制有礼，分寸始终分明。只是她心底那一份孤绪，已经有了寄托的去处。
闲谈将近尾声，天色愈发阴沉，细密的雨丝终于自天际飘落，淅淅沥沥打在亭檐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雨落下来了，我也该回城去料理行装。” 温庭筠直起身，理了理衣衫。
“时辰不早，你也早些归家，莫要被雨淋着。”
“先生且等片刻。” 鱼幼薇急忙提笔，墨汁挥洒，片刻之间，一纸短诗随书札一并写就。
她将写好的笺纸折成整齐的方胜，双手捧着递到温庭筠的手中:“这一篇，权当为先生饯别。待到先生抵达江南安定下来，我自会将新作，一封一封寄往江南。”
温庭筠接过尚带着墨温的笺纸，低头展阅。诗文通篇只写秋亭冷雨、世路飘零，字里行间满是身世孤寒的感慨，唯有末尾一句暗寄遥念。他读完，抬眼看向亭中的少女，目光之中带着怜惜，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等着你的书信。”
言罢，他转身走入雨幕，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笼罩的小路尽头。
鱼幼薇独自立在亭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听着秋雨敲打亭檐之声。她缓缓坐回石案之前，再取一张素笺。心中万千心绪，已经寻到了一处可以托付的去处。往后山长水远，驿路传书，这一份无人知晓的孤绪，便尽数托付给往来驿递的鱼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