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的工区在早晨七点五十分的时候已经有了人。苏晓坐在她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纸页已经有些卷翘了，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边缘起了细小的毛刺。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但手指没有碰它们。
林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叠打印纸拿起来，递到桌边他经过的位置：“昨天晚上的消息。警方正式立案了。”
林度停下脚步，接过来看了一眼。打印纸上是新闻页面的截图，标题写着警方的正式声明，下方是发布日期和落款。他没有读完，只是确认了主要信息，然后把打印纸还给了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他刚坐下来，桌面上的座机响了。他拿起听筒。
周国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来会议室。”
林度放下听筒，站起来。苏晓也跟着站了起来，但他朝她摆了一下手，没有解释，也没有停步，转身向走廊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周国梁坐在长桌靠里的一侧，旁边坐着法务部的人，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页数不多，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家鉴定机构的名称和一份报告的标题。周国梁看到林度走进来，没有多说其他话，伸手把那份报告推过桌面，推到了林度面前的座位方向。
“第三方机构出的，你直接看结论页。”
林度坐下来，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纸页的下方有一行红字，字体加粗，颜色比其他打印文字明显深一个色号，内容很简洁，一段技术确认：“确认系统于4:58:23触发自动驾驶干预模式，持续至4:58:38。”下面附着一行标准格式的文字说明，注明数据的提取路径和鉴定方法，以及负责人的签名和日期。
他读完这行红字，没有合上报告，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的背面是报告的附录部分，附录页的排版比正文紧凑一些，列着一些补充信息和数据索引。他的目光停在附录栏中段的一行小字上——字体大小比正文小了一号，颜色是普通的黑色，没有加粗也没有标红——上面写着一句补充说明：“日志条目编号S-0047于事发次日07:02被手动删除。”
会议室里很安静。隔音玻璃门关着，走廊和工区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部，只留下空调送风口的持续气流声和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林度看着那行小字，把那段文字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字面含义。删除时间落在次日的七点零二分，精确到分钟，距离事发大约两小时。
周国梁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翻完。他看到林度的目光停在了附录页的那个位置，停的时间比看其他内容都略长，就已经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删除时间是事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国梁说，“那时候谁在操作这辆车的后台系统？”
林度把报告合上，封面朝下放回桌面。他没有抬头看周国梁，但他的语气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再核实的事情。“平台的人。”他顿了顿，“只有他们有权限。”
周国梁没有追问，他拿起报告，翻到自己刚才做过标注的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坐回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报告电子版已经抄送过来了，原件明天到。那边现在走正常流程了。”
林度点了一下头。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搁在报告封面上，指尖触到纸张表面被印刷过的略微凸起的文字，能感觉到鉴定机构的名称印在纸面上的轻微压痕。他没有刻意抚摸，只是触碰了一下，确认了这道边界的存在。
法务部的人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周国梁把那份报告推回到桌角，像在确认它已经完成了在会议桌上需要完成的作用，然后把话题移交给了在场的另一个人。那段对话很短，没有多余的议论，像是在正常推进中留出一点时间让所有人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已经落地。
林度站起来的时候会议桌两旁的椅子已经被拉开了一些距离。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法务部的人坐过的那一侧，注意到另一份文件的封面朝上敞开在会议桌上，同样是浅灰色的封皮，内页里夹着一张标签，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字的颜色深黑，像是刚刚写下不久的笔迹。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那段距离比来时显得短了一些。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分，距离他刚才接起那通电话过去了不到十五分钟。他走回工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点。在他坐回到工位上的时候，苏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他任何事。
林度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浅灰色报告的电子版在脑海中翻了一遍。他低下头，从桌面靠近左手的位置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S-0047 / 07:02 / 手动删除。”写完之后把便签纸贴在了显示器边缘，贴着那张旧便签下方，两张纸之间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他把笔放回原位，像完成了一件日常事务，然后重新翻阅了面前摊开的案卷。窗外天光在逐渐变亮，在办公桌的表面上铺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调，那道亮光在手机屏幕的玻璃面上反照成一小片光晕，边缘模糊，中心清晰。
他坐了一段时间，没有起身。座位前方的桌面上那杯隔夜的水被他的指节触到，放在那里，没有被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