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办公室在市公安局主楼的六层,走廊尽头有一扇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的灰色金属门,门上的标牌写着“电子数据检验室”。房间里的光线偏冷,顶灯是日光灯管,和走廊的暖色灯光不同,照出来的色调更偏白,让桌面上的显示屏颜色显得格外真实。技术人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数据恢复软件的操作界面,进度条的标记停留在百分之九十七的位置,左侧的日志窗口在实时输出一些十六进制数据,飞快地刷新着。
旁边放着一本记了半页的笔记,字迹潦草,符号和数字交替出现。技术人员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的数字缓慢爬行。进度条走过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最后跳到了百分之百,界面弹出一个对话框,显示:“恢复完成。文件数量:1。”他用鼠标点了一下确认,文件管理器随之打开,在目录列表的最下方出现了一个新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字符,后面跟着“.log”后缀。他双击打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本窗口,里面排列着从S-0047条目所在时间区间内提取出的全部记录,时间戳由早到晚纵向排布,每一条都附带传感器读数、系统状态码和执行指令。
他从桌边拿过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4:58:23。然后他看着屏幕上的记录一行一行向下滚动。
4:58:23,系统检测到前方障碍物,传感器融合数据置信度百分之八十七,随后触发干预协议。他用红笔在“23”下面画了一道线。下一行的时间戳是4:58:25,系统向执行机构发送了变道避让的指令,转向角数据开始发生变化。他在下面接着写:“25,避让指令。”又过了几行,记录到4:58:30左右时,右侧距离传感器的数值进入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区间。他看着那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然后又变小了一点,维持了大约三秒钟之后被一组零值覆盖,像一道门被门框卡住后合上的速度。他在纸上记录了这一行,用括号标注了这是事故发生前的最后几组测距数据。
他继续往下看。4:58:38,障碍物信号消失,系统判定障碍已清除,避让状态解除,车辆返回自动驾驶模式。他在这段记录的末端写下了“完成”两个字,又在“完成”后面加了一行,“全程无报警标记”。
他放下笔,盯着屏幕上那行记录看了片刻,然后切到系统日志的另一个标签页,打开了报警设置界面的配置文件截图,这个截图来自同一个时间段的备份数据包,显示着该车辆在事发当晚的系统配置状态。他逐行扫过去,在“异常接触”那一项的右侧,找到了一个状态标识,显示该事件的通知设置被配置为不触发主动通知。他按下屏幕截图键,保存了这张配置界面的图像,然后将它发送到了办案组长的通信窗口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放在了桌沿一侧。旁边的同事从另一个屏幕后面探出身来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机房里像是被吸音棉吸收了大半,只剩后半截还悬浮着:“确认了?”
“确认了。”他回答,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的位置写下了一行字。
下午两点刚过,林度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放大镜,解锁手机,看到一封来自警方合作渠道的转发邮件,附件标题注明是S-0047条目的完整恢复数据,他在工位上点开了这份附件。屏幕在阳光的照射下偏亮了一些,他调高了一点亮度,开始逐行阅读。
恢复数据的页数比之前那段日志要多,传感器读取的细分参数都被补全了。林度的目光在几行关键数值上分别停驻了片刻,每一条记录都和他之前从那摞行车日志截图中拼凑出来的时间线完全吻合,一一对应,没有偏差。他放下手机,把屏幕转向苏晓的方向:“全的。连传感器被挤压时的角度数据都有。”
苏晓弯下腰靠近屏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的一小部分,眯着眼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些字很小,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更加紧密。
苏晓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度脸上:“十五秒。系统在干嘛?”林度把手机收回来,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印出一道白色的光斑,随着他收回手机的动作,那道光斑移动到他的手掌上,然后消失了。他说:“系统在完成避让、判定清除、继续行驶。”他停了一下,“没报警、没求助、没上报。”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和平时一样平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比前面几句略低一些,像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不需要再核对的文字。苏晓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但她的目光从林度脸上移开了片刻,像在重新排列自己心里的顺序。
工区里的键盘声和电话声此起彼伏,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墙壁。林度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解锁屏幕又锁上了一次,让那份恢复数据的文件回到收件箱列表里。他重新拿起了放大镜,但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也没有转向任何一张照片。
窗外有飞机飞过,在云层下面拖出一道很浅的痕迹,那道痕迹在天上保持了几秒钟,然后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