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会议室比保险公司的会议室大一些，也更空一些。长桌两侧摆了八把椅子，其中有四把坐着人，剩余的位置上放着几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两摞打印好的材料。白板立在房间靠里的墙面上，板面已经被擦过一次，边缘还残留着上一次会议留下的蓝色墨水痕迹，像一段半截的句子。
办案民警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笔盖已经取下来了，握在指间等待被使用。他没有急着落笔，先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材料，然后转身在白板的左侧画了一条垂直的线，线的一端标了一个时间，用黑色墨水写着“5:02”，末端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撞击”。然后他的笔尖在白板上向右平移了一段距离，在另一处停下来，画下了第二个时间标注：“8:00”。他在这个时间下方加了一行注，“内部邮件首封发出”。
白板上的两个时间之间隔着大约三掌宽的空白距离。从王某撞墙到平台内部开始形成文字记录，之间相隔了不到三小时。民警把笔盖重新扣上，退后半步，侧过头看着板面上的时间轴，像在确认两个点之间的比例是否准确，然后转身把马克笔放回了白板底部的槽里。
坐在会议桌靠近窗口位置的警员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那摞纸的边缘被整齐地叠放成一叠，侧面印着机打的存档编号。他把其中几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方的空位处，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同事，语调平缓地开口念出了若干内容：“从平台服务器中提取了事故发生当日高层的全部通信记录，包括邮件往来、即时通讯截图和内部管理系统的操作日志。这些材料的提取过程全程录像，服务器访问日志的变动轨迹也有对应备份可以核查。”
他念完之后把那份材料推到了桌面中央的位置，像是给其他还没直接看到内容的人一个方便阅览的角度。
坐在长桌对面的另一位警员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向旁边的操作人员点了一下头：“投上去吧。”
投影幕布降下来了一半，画面从白板的方向切换到了电子投影的显示区域。幕布上的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一封邮件截图的放大版本出现在幕布中央，字体清晰，格式完整，保留了原始邮件的排版和收件人信息。发件人的名字栏里写着陈耀的名字和职务，收件人那一栏显示着平台副总裁的内部邮箱地址，主题栏里用黑色字体写着“关于隧道测试异常事件的内部备忘”。邮件正文的首句被屏幕放大了，字体比标题小一号，但依然清晰可读：“建议暂不对外披露，待内部完成影响评估后再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到四秒。邮件截图上的时间戳显示这封邮件发送于事发当日上午八点零二分，距离5:02的撞击时间过去了三小时。幕布上那行字停留在会议室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像一段挂在半空中的引文，在被下一段文字覆盖前拥有足够让每个人看清楚的时长。
坐在白板旁边的那位警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幕布上那封邮件，目光在那行正文首句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在摊开的案件材料前重新坐直了身体。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保持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关闭了。幕布收卷回去的时候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像一卷深色的布料被缓缓拉上。
第二天上午，理赔部工区。林度坐在工位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封来自警方办案组的通报邮件。正文部分不长，一共四段，第三段的中间部分附上了那封邮件的摘要截图。林度看完之后没有关闭窗口，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段，让屏幕的视野更开阔一些，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苏晓走过来站在他椅子侧后方，弯下腰，目光从屏幕上方扫过去。她看到那封邮件摘要的截图在页面中部的区域占据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她的目光在那行“建议暂不对外披露”上停住，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部分略长了一些。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话：“早上八点就决定不报了？”
“三小时，”林度说。声音不高，像在复述一条他已经算过多次的时间差，“他们选好了怎么做。”
苏晓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站直身离开。她在他的椅子侧后方站了一段时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工区里的声音从他周围的工位陆续涌来又退去，像水面上方的漂浮物被推远又被拉近。有电话铃声在远处响了三声然后被接起，有人在走廊尽头的档案柜前面翻阅档案，纸页被翻动时发出连续的声响，像一只手在快速翻书。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显得很轻，像隔了好几面墙壁才传过来。
林度伸手握住鼠标，把通报邮件往下拖动了一段，然后关闭了页面。浏览器窗口缩小成一个点，桌面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只留下屏幕背景的深灰色图案和几个常用的文件夹图标。他坐回椅子中央，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张照片——白色的相纸，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这起事故中隧道现场的原始照片之一。照片上头盔侧躺在地面上，离那辆倒地的电动车大约三米远，头盔表面没有明显的撞击凹陷，像一个被单独放在那里的物品。
苏晓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张照片上。她没有说话。
林度把照片从桌面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他看着那头盔与电动车之间空出来的那一段距离，大约三米的距离，在照片里显得很平常，像是普通事故中一件不起眼的物品的随意摆放位置。但那段距离在过去的几周里已经被他看过很多次了。他轻轻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回文件夹里，合上了文件夹的封面。在合上的过程中，他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系统杀人，”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是人用系统杀人。”
会议桌旁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窗外的光在它的表面短暂地亮了一下，像一道远处驶过的车灯在金属表面留下的瞬间反射。那张隧道照片已经合进了文件夹里，连同它和电动车之间那三米的距离。
工区里的键盘声并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响起。但在那一道光越过桌面边缘的瞬间，键盘声和电话声之间的间隙里，有一个很短的空白没有被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