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推送的声音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没有断过。第一条通知弹出的时候,苏晓正在整理桌面上堆积的旧文件。她把那些纸页叠成一摞,想把它们竖起来对齐,但还没来得及放稳,屏幕就亮了。监管机构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标题框里用黑色加粗的字体印着一行完整的决定书文号,后面的正文第一段列出了对涉事平台的处罚措施。“对涉事平台处以三千万元罚款”这几个字出现在推送内容的开头位置,像一行被排在最前面的标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手机点开了推送。页面加载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那条消息的访问量正在高速攀升。她读完了一遍,又把开头那几行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林度的方向翻转了一下:“三千万。”
林度没有看她的手机。他听到了,但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停在案卷某一页的空白处,没有落下,也没有抬起。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留了一下,然后才放低了笔的角度,把笔帽重新盖好,放在桌面上。
苏晓没有把手机收回来,也没有再把那条推送读一遍,只是让屏幕继续亮着,把那个红字标题留在他可见的视野里。林度没有移开视线,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靠左边的位置,让屏幕保持持续点亮的状态。
大约半小时后,一封内部邮件出现在公司全体员工的收件箱中,邮件标题用标准的企业邮件格式起了一行。“关于相关合作方人员涉嫌刑事立案的情况通报”。正文很短,两段话。第一段写了对案件进展的说明,法务部确认陈耀已被警方以涉嫌隐瞒安全事故罪正式刑事立案,目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第二段写的是一句标准的风险提示措辞,提醒员工尊重司法程序。苏晓读完邮件之后没有关掉页面,页面停留在桌面上盖住了其他窗口。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度的方向,他正在案卷的某一页上画一条线,笔尖移动得平稳,像在测量某个固定的距离。他的桌面靠着窗台的角落,日光从窗玻璃外斜射进来,在他的手边拖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区,阳光照在那张摊开的案卷上,把页面边缘的纸张纹理照得清晰分明。
午休时间刚过不久,苏晓从外面快步走回来,脚步声比平时略急促一些。她走进工区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刚走过一段较长的路,或者刚从某处赶回来。她走到林度工位前面,手撑着桌沿站定:“王某家属那边……保险公司今天一早把二百万打过去了,家属已经签了确认书。”
林度正在翻案卷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笔搁在桌面上,靠近右手食指的位置,笔身还没有完全放稳,轻微地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在他的动作幅度中自然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来,但没有落在苏晓身上,而是落在桌角一个半开的文件夹上。
那个文件夹的封口没有完全合上,边缘微微翘起一个缝隙,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从文件夹的缝隙中露出一段窄窄的白边。下午的光线从窗玻璃外面斜照进来,正好照亮了那张全家福中父亲的脸,也照亮了照片背面那两个字——“手术”。那两个字在角度合适的光照下显得很清晰,像新近用深色墨水写下的轮廓,笔画收束在纸面纤维之间,没有晕开,边缘干净。
林度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孩子手术费,够了吗?”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像在确认一项他需要核实的细节,但内容的性质和他平时确认的那些细节并不一样。苏晓被他问得怔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个文件夹半开的封口和露出的照片边缘,然后她明白了。她低下头,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在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之间滑动了一段时间,像在寻找一段已经被存档的文字内容。“我问过对接的同事,”她抬头说,“说是孩子下个月就能排上手术了。”
林度“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他伸出手,把那个文件夹的封口合拢,指尖沿着文件夹边缘的折痕压了一下,像在合上一段已经被翻到末页的章节。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面前案卷的下一页,日光从他的侧面照射过去,在纸面上形成一小片呈梯形的亮区,照亮了下一张照片的边角。
苏晓站在他工位前面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她的目光在桌面那张全家福被合拢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在确认一扇已经关好的门的状态不需要再次检查。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右上角的位置,屏幕朝上。通知栏里没有新的推送,之前那几条已经被她标为已读了。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很短,只有一两声,像是路过时顺便发出来的。室内很安静,桌面上摊开的案卷纸张在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掀起一角,又落回原位。
林度翻了一页纸,桌面上的光线随之移动了一下,像一幅画面在换页的间隙里被重新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