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通知贴在工区入口左侧的公告板上,A4纸,红色标题,白色正文,四个角用透明的圆形磁扣固定在板面上。纸面的打印质量不算高,红色标题字边缘微微模糊,像打印机的墨盒已经接近空耗状态。通知正文的第一行写着部门名称,第二行写着林度的名字,第三行是表彰事由,列了一行标准格式的表述。整张纸在公告板上的位置略高于视线平面,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
第一个看到通知的是灰色卫衣。他端着水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在公告板前停了一步,读完上面的内容,没有伸手碰它,然后继续走回了工区,步子节奏没变。第二个停下来看的是一个从工区往茶水间方向走的女同事,她在通知前多站了几秒钟,把标题和正文快速看完,然后侧过头朝工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确认通知里那个名字对应的工位在哪个位置,然后走开了。
苏晓经过的时候已经是上午过半了。她在公告板前停下来,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阅读中嘴角的方向没有发生变化,既不是笑也不是抿紧。她读完之后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然后走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桌面上堆积的案卷。那天下午,林度路过走廊的时候,并没有在公告板前停留。
颁奖日上午,林度收到了一封来自总公司的正式通知,电子版,格式完整,左侧印着公司徽标,右侧是正文,通知他在当天下午前往总部参加表彰仪式。他读完了这封通知,没有回复。苏晓看到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之后还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就问了一句:“高兴吗?”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椅背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出工区向走廊的电梯方向走。他没有停顿,像去处理一件需要到场完成的事务,不需要额外的准备或多余的念头。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总公司的会议室比他平时去过的那些办公室要大不少,天花板更高一些,顶灯是嵌入式的,排布均匀,光线覆盖了整个空间,没有留下明显暗角。前面几排座位已经坐了一些人,后面几排空着,音响设备摆在会议桌两侧,话筒已经提前架好。
林度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周围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就收回了。颁奖典礼的流程正式开始之前,先播放了一段公司和业务相关的宣传视频,屏幕上滚动着过去一年的各项数字。苏晓不在现场,她坐在理赔部的工位上,但手机屏幕正播放着总部的实时直播画面,通过内部系统的同步频道接收。
主持人走到台前,手里没有拿讲稿,声音通过两侧音响传出时经过了一点混响处理,比实际音量略厚一些:“接下来颁发的是年度风控标兵,表彰过去一年在风险管控和案件处理中表现突出的个人。本年度该奖项的获得者是理赔部的林度。林度同志凭借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为公司规避了多起重大风险,累计避损金额超过三百万元。”
会议室里的掌声响了。林度从前排站起来,走上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奖状。奖状的装裱是正式的,深色边框,衬着一层光面的硬质纸板,右上角印着公司徽标。他接过奖状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奖状边框的金属边角,那里的温度偏低,像一块在空调房里放了很久的金属。
他鞠了一躬,动作平稳。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林度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刻意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类似于他看照片时的状态:平和、专注、不分心,像在完成一件他需要精确完成的事情。
掌声落了。他走下台,坐回座位,奖状被他放在膝盖上,像一册等待被翻开、但此刻尚未到翻阅时机的书册。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一家酒店二楼的包间,两桌,圆桌,深棕色的桌面铺着一层暗色的台布,窗边的窗帘拉到了一半,室外的灯光被布料过滤成了柔和的浅色光晕。同事们陆续入座,有人正在挂外套,有人举起手边的茶水壶为邻座倒茶。
周国梁坐在靠窗那一桌的正中位置。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白天办公时穿的那件略微正式一些,在他入座之后,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度坐在另一张桌子的边角位置。奖状被他放在桌面上靠窗一侧,与餐桌边缘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像一件暂时搁置在那里、尚未被正式认领的物品。苏晓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和他隔了两个位置,她正低头整理放在桌角的一个纸质杯垫的边缘。
菜品上齐的时候,杯中的水被陆续斟满。周国梁拿起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杯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亮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他那一桌的人都听到了。
“敬林度,我们理赔部的核武器!”他说。
杯沿被碰在一起的声响陆续从两桌之间传出。有人站起来够到了旁边人的杯子,有人隔着桌子伸长了手臂,杯中的液体在杯壁间轻轻晃动。餐桌上的菜盘里还冒着热气,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包厢里的气流在流动的带动下逐渐升温,落在杯壁表面,在灯光的折射下形成一片片细小的光斑。窗外有车辆驶过,声音被窗帘和玻璃逐层过滤之后已经变得很轻了。
同事们笑着举起了各自的杯子。笑声从桌子的两侧同时响起,像一阵短暂而明亮的风从室内穿过。
林度端着杯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让身边已经坐下的同事停顿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张奖状,奖状的硬质边框抵着他掌心的纹理,边缘在灯光下显出一道微弱的反射带。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一刻汇聚到了他身上,像一道逐渐收窄的光束,把他的轮廓推到了视线的中心位置。
他低头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杯底和台布之间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又低下头,把奖状也平放在桌上。奖状的边框落在木质桌面上时,发出一个低沉而短促的声响,像一根重物被平稳放置在硬质表面之后产生的最后一段余振。
包间里的笑声停止了。两桌之间的空气仿佛变沉了一些。窗帘外的城市灯光依旧模糊而柔和地透进来,像一层隔在包厢和夜晚之间半透明的薄膜。林度放下奖状之后,没有重新拿起来,也没有再碰它。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个必要的步骤、正在等待下一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