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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起灵,白幡蔽野。
浩荡的迎灵仪仗载着先帝梓宫,一路素缟随行,哀乐低徊,缓缓归往洛城。沿途州县百姓沿街跪伏,十里长街尽是哀寂肃穆,历经血洗动荡的帝都,终于迎来了先帝归魂。
整整一日长途跋涉,暮色垂落之时,先帝龙驾终入洛城皇城。
礼部百官依国丧大典规制,层层行礼、步步诵经,将先帝梓宫安稳奉入太庙正殿,设灵位、立香案、布长明灯,三军将士列队肃立,文武百官斋戒祭拜。
大靖太庙沉寂多日的钟声再度响起,苍凉悠远,荡遍整座帝都。
待所有丧礼仪程尽数落定,夜色已深,满城素白灯火摇曳,街巷静谧无声,再无半分此前兵戈杀伐的戾气。
徐墨尘屏退左右侍从,孤身入皇城,夜叩太极偏殿。
此时玉焚城尚未歇息,一身素服立于窗前,望着宫外成片的白幡灯火,眉宇间悲戚未散,心底却压着一桩沉甸甸、无从拆解的棘手难题。
“王爷。”
徐墨尘步入殿中,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并无半分松懈松弛。
玉焚城回过神,转过身来,声线沉缓:“先生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先帝灵驾归城,国丧初定,大局暂稳,然城中尚有一桩最大隐患,迟迟未决。”徐墨尘抬眸,直言道破关键,“赵王逆贼南逃,弃都城、弃宗族,只身逃窜苟活,可他滞留皇城的家眷,至今仍软禁东宫,无人处置。”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玉焚城心中的症结。
赵王玉连城出逃仓促,只携吴辞之与数百心腹突围南下,他盘踞皇宫多年的家室亲眷,尽数遗留洛城。
三妃五子,宗室嫡脉,尽数被北凉军卒围于东宫偏苑,软禁至今。
这群人身份太过特殊。
皆是大靖宗室血脉,是赵王正统家眷,既非阉党乱臣,亦非作乱兵卒,而是根正苗红的天家亲眷。
杀,后患立消,却落屠戮宗室、残害血亲的千古骂名。
大靖历经数代,最重宗族礼法,先帝刚崩、国丧当头,他新定中枢、初掌朝政,尚未稳固根基,若是大肆屠戮宗室子弟,天下藩王必然借机发难,指责他残暴嗜杀、觊觎皇权、残害同族,届时民心动摇、舆论倾覆,乱世乱象只会愈演愈烈。
可不杀,更是养虎为患。
赵王五子皆已成年,个个身负宗室爵位,自幼习文修武,深谙朝堂权术。三妃出身世家名门,背后牵连无数朝堂势力、地方门阀。
今日他饶其性命,来日赵王若是卷土重来,这些滞留洛城的宗室家眷,便是最锋利的一把刀。或里应外合,或散播谣言,或勾结世家,或煽动旧部,足以在帝都腹地掀起大乱,成为永世祸根。
杀之,背负骂名。
不杀,遗祸千秋。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玉焚城指尖微攥,眸色深沉:“本王正为此事烦忧,先生可有良策?”
徐墨尘缓步上前,立于殿中,条理清晰,缓缓剖析:
“赵王弑储屠宗、构陷忠良、勾结阉党、谋逆篡权,罪证滔天,罄竹难书。其本人已是板上钉钉的逆臣首恶,天下共诛。”
“法理之上,谋逆大罪,株连家眷,合礼法、合国法、合天道。臣眷随主罪,古来定律,无人可以指摘。”
“世人诟病,只在‘屠戮宗室’四字。可今日之乱,皆由赵王而起,满门附逆,绝非无辜。依臣之见——以谋逆重罪,定赵王满门罪责,明正典刑,肃清朝纲。”
玉焚城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徐墨尘的决断,最是公允,也最是稳妥。以国法定罪,而非以私刑屠戮,将宗族私怨,化作朝堂公罪,最大程度消解骂名,稳固正统大义。
可下一瞬,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清雅温婉的身影。
赵王妃,苏瑶。
当朝前宰相苏文渊独女,自幼天资绝艳,琴棋书画冠绝天下,是名动大靖的第一才女。
世人皆知,苏瑶品性端方、温润仁善,身居赵王妃高位,却从未干预朝政、从未参与赵王任何谋逆之事。往日居于东宫,屡屡劝谏赵王止戈修身、恪守臣道,只可惜赵王权欲熏心、一意孤行,从未听进半句。
更无人知晓,年少之时,他尚未封王、居于深宫寂寥度日的岁月里,曾与这位温润才情的世家女子,有过一段隐秘纯粹、不染权欲的青涩情愫。
世事弄人,阴差阳错,她最终奉旨嫁入赵府,成为他兄长的王妃,从此君臣有别、咫尺天涯。
如今满门待罪,生死一线。
满堂罪责,她本就无辜。
玉焚城眸光微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满门附逆,皆可依律定罪。但赵王妃苏瑶,例外。”
徐墨尘闻声并不意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躬身问道:“王爷意欲如何处置?”
玉焚城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字字清晰,定下最终乾坤:
“传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罗列赵王十大谋逆重罪,昭告天下。赵王三子两女、两侧妃,附逆从罪,尽数依律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肃清逆党余孽。”
“唯独苏瑶。”
“她出身清流世家,贤名满天下,从未参与赵王乱政,无半分谋逆罪责。且性情仁善、心怀苍生,于乱世之中常恤百姓、善待宫人,无罪可诛,无过可罚。”
“废黜其赵王妃尊位,除去宗室玉牒,贬为庶人,不杀、不囚、不辱。择城郊清幽别院,供其安居度日,供给衣食安稳,终身无忧,永不干政、永不涉朝堂纷争。”
一番决断,公私分明,法理兼顾。
满门逆罪,尽数正法,杜绝日后一切后患,彻底斩断赵王在帝都的所有根基。
唯独放过无辜之人,不枉良知、不负旧情、不损仁君气度。
徐墨尘闻言,郑重躬身一拜:“王爷圣明!”
“此举,正法纪、除祸根、存仁心、全声名。既肃朝堂逆乱,又留天地仁善,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亦无半分遗患,是万全之策。”
君臣二人一夜密议,定下这桩最棘手的宗室困局。
第二日清晨。
三司公文昭告全城,赵王玉连城谋逆罪状公示天下,字字诛心,铁证如山。
东宫之内,赵王子嗣、侧妃尽数依律处置。
唯有一身素衣、淡然从容的苏瑶,被移出软禁东宫,送往城南清幽别院,远离朝堂纷争,得以在这乱世残局之中,独保一身安稳。
洛城的逆乱余波,至此彻底肃清。
朝堂清明,宗室定案,先帝归陵,万民安定。
可玉焚城立于皇城高台,远眺南方天际,眸色深沉如水。
洛城风雨初定,太庙哀声未歇。
满城素缟依旧,先帝灵位高悬朝堂,大靖刚刚从宗室屠戮、阉党乱政的深渊里挣脱出来。
朝野人人皆赞秦王仁厚。
灭赵王满门,清逆党余孽,却独留才女苏瑶一命,废王妃尊号、安置别院,不杀不辱,恩义两全,气度冠绝天下。
可无人知晓,皇城深夜之中,藏着一段压垮两人一生的偏执与绝望。
城南静幽别院,青灯孤影,庭院寂寥。
苏瑶独居此处,阶前落白,窗棂冷清。
她一身素淡布衣,洗尽铅华,褪去曾经赵王妃的雍容华贵,只剩下一身清冷傲骨。
昨日,她亲眼看着赵王三子、两女、两侧妃尽数依律正法,宗室亲眷血流阶前。
偌大赵府,举国倾覆。
唯独她一人独活。
人人都说秦王怜她、惜她、念她旧情。
可只有苏瑶自己知道——
这份“饶恕”,不是恩典,是囚笼,是羞辱,是永生不得解脱的煎熬。
她是赵王正妻,一日为赵室妇,终身是赵室魂。夫君南逃苟生,宗族满门覆灭,唯独她受敌君私恩独活于世。
于礼法,她是遗臣之妻。
于气节,她是苟活之人。
于本心,她耻于这一条被对手施舍的性命。
夜深露重,寒风穿庭。
苏瑶独坐窗前,眉目清冷,眼底一片死寂,早已无半分生趣。
……
子时。
皇城暗卫无声退散。
玉焚城独自一人,踏夜而来。
一身素白王袍,未带甲兵,未携侍从,背影孤挺,却压着整整半生无法宣泄的执念。
他平定天下、镇乱中枢、手握万里河山,可唯独眼前这女子,是他年少至今,求而不得的魔障。
院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涌入,吹乱苏瑶鬓边青丝。
她抬眸,看见来人,神色未惊,未惧,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王爷深夜至此,意欲何为?”
苏瑶声线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疏离,如隔千山万水。
玉焚城站在庭中,望着窗内那道清雅孤影,目光深沉得近乎偏执。
年少初见,她风华绝代,才情震世,是他暗慕数年、藏于心间的白月光。
奈何天命弄人,一纸赐婚,她嫁入赵府,成了他兄长之妻,君臣隔绝,尊卑有别。
隐忍数年,克制数年。
如今赵王叛逃、宗族覆灭、山河尽在他手。
他再也不想忍。
再也不想让。
玉焚城缓步走入屋内,气息沉压满堂,声音带着帝王强势的不容置喙:
“苏瑶,世人皆死,唯独你活。”
“你可知,为何本王独留你一人?”
苏瑶垂眸:“王爷仁慈。”
“不是。”
玉焚城一步逼近,目光死死锁住她,痴情浓烈、霸道滚烫,近乎癫狂:
“是因为本王要你。”
“年少心动,终生未灭。”
“天下可平,乱世可定,唯独你,我放不下。”
“从今往后,赵室覆灭,再无赵王妃。你留在本王身边,伴我君临天下。”
一句话,强势、偏执、霸道,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苏瑶身躯微微一颤,猛地抬眼,眼底第一次涌起剧烈的屈辱与悲愤。
“王爷!”
“臣妇前夫叛逃、宗族尽亡,一身清白寄于残命!”
“我苏瑶纵使命薄,也知礼义廉耻,岂有侍奉敌君、苟且偷生之理?”
“恕难从命!”
她字字铿锵,宁死不屈。
玉焚城眼底深情瞬间被刺痛,执念翻涌,帝王霸道彻底压垮了所有克制。
他一生隐忍、一生稳重、一生理智。
唯独在她身上,彻底失了分寸。
“不从?”
玉焚城俯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强硬至极,不容挣脱。
“本王赦你不死,留你余生,不是让你守着败亡的逆贼气节!”
“天下已是我玉焚城的天下!”
“你无处可逃,无人可依!”
“今日起,你是我的人!”
他手段强硬,身姿压落,带着帝王不可抗拒的威势,强行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苏瑶奋力挣扎、拼命抗拒,泪水瞬间崩落,傲骨碎裂,满心屈辱、绝望、羞愤席卷全身。
“放开我!”
“玉焚城!你身为秦王,执掌天下,怎可强人所难!”
“我宁死不从!宁死——不侍二主!”
她嘶吼、抗拒、字字泣血。
可一介弱女子,如何挣得开武道强者、一方藩王的禁锢?
整夜挣扎,整夜苦求,整夜决绝。
苏瑶百般推辞、千次拒绝、万念俱灰。
玉焚城痴情入骨,执念疯魔,强硬到底,分毫不让。
他不要她死。
他只要她留在身边。
哪怕是以最不堪、最逼迫、最折辱的方式。
夜色沉沉,屋宇紧闭。
无半分旖旎,只剩满室悲凉、压迫与破碎。
……
长夜终尽,天将拂晓。
一切尘埃落定。
苏瑶衣衫凌乱,鬓发散乱,静静坐于床榻边。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不再抗拒。
整个人像是彻底碎掉、彻底死去。
眼底再无光亮,再无傲气,再无才情风华。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彻骨的绝望。
清白尽毁,气节尽丧。
她坚守半生的礼义、风骨、贞心、忠贞,一夜尽数崩塌。
苟活于世,本是屈辱。
如今,更是生不如死。
活着,便是日日受辱、夜夜煎熬、愧对赵氏满门亡魂。
玉焚城立于她身后,望着她孤寂破碎的背影,心头终于稍稍平息,带着一丝执念得偿的沙哑温柔:
“从今往后,放下过往。陪我坐拥山河,我许你一世安稳,一世尊荣。”
他以为,强势占有,便能留住余生。
他以为,执念到手,便可慢慢温存融化。
他倾尽半生痴情,不惜霸道逼迫,只为留住这一抹年少月光。
可他不知——
他留住的,只是一具空壳。
苏瑶的心,早已在昨夜,彻底死绝。
死寂良久,苏瑶缓缓抬头,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凄、极悲凉的笑。
没有恨语,没有怒骂,没有挣扎。
她轻轻转头,看向玉焚城。
目光平静得可怕。
“玉焚城。”
“你赢了天下。”
“也逼死了唯一不肯负你的人。”
话音未落!
她骤然发难,猛地扑上前!
速度极快,决绝至极!
一口狠狠咬落!
齿尖破肉,喉间血崩!
刹那之间,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满素白衣襟。
玉焚城完全猝不及防,喉间剧痛炸开,气息瞬间断裂!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女子。
浓烈的窒息感、崩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帝王身躯轰然僵住。
苏瑶死死咬断他喉间经脉,分毫未松,直至血色浸透唇角。
随后——
她猛地松口,不看他垂死挣扎的模样,不带半分留恋,猛地侧身、起身、狠狠向前一撞!
嘭——!
一声沉闷巨响。
头颅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立柱之上!
鲜血瞬间染红素白墙面!
身躯直直栽倒,轰然落地。
双目圆睁,再无气息。
当场殉死。
决绝、惨烈、干净、利落。
宁死,不辱。
宁碎,不从。
……
拂晓天光穿透窗纸,照进满屋血色凄凉。
秦王玉焚城捂紧流血咽喉,跪倒在地,气息断续,生机飞速流逝。
他看着地上静静长眠、惨烈殉节的女子。
看着满地猩红,看着她宁死不屈、以命明志的决绝身姿。
一瞬之间,所有霸道、所有执念、所有帝王占有欲,尽数崩塌。
只剩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撕心裂肺。
他赢了天下,平定乱世,手握乾坤。
却用自己最偏执的爱意,逼死了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
喉间鲜血汩汩涌出,视野渐渐漆黑。
一代雄主,半生英明,半生隐忍。
终因一念痴错,落得——
龙亡玉碎,两两皆空。
满屋残血,满城悲凉。
大靖天局,自此彻底倾覆。
城南别院之外,数名侍女与暗卫奉命守在院外廊下。
玉焚城深夜孤身到访,临行前下过严令,不许任何人擅入内室,一众下人只能够守在院门之外,不敢越雷池半步。
屋舍之内,先前一阵阵激烈的争执、抗拒的哭喊渐渐平息,归于死寂。
这份死寂,比争吵更让人心中发毛。
就在片刻之前,屋中猛然爆发出两声沉闷可怖的巨响,先是血肉撕裂的闷响,紧跟着又是头颅狠狠撞击硬物的轰然碰撞声!
声响穿透窗棂,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人耳膜。
廊下侍女浑身汗毛倒竖,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方才……方才是什么动静?”一名侍女声音发颤。
“王爷在里面,我等不得擅闯。”旁边暗卫咬牙低声回应,可手心已经沁满冷汗。
可接下来,内室彻底再无半分人声。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一丝呼吸的动静都消散干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死寂如同潮水将整座小院吞没。
众人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恐惧。
“出事了!”
领头的侍女心头一横,也顾不上王爷先前的禁令,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屋内景象,扑面而来。
满地猩红四处泼溅,素色的地毯、墙壁的立柱之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秦王玉焚城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颈,指缝之间鲜血不停汩汩往外涌,身体微微抽搐,喉咙破损,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目圆睁,瞳孔渐渐涣散,生机飞速流逝。
不远处,苏瑶倒卧在立柱脚下,乌黑的长发被鲜血浸透,头颅一侧大片血污浸染地面,身躯一动不动,早已气绝。
满屋狼藉,两具身躯,一屋悲凉血色。
侍女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门槛之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险些晕厥过去。随行暗卫也是面色惨白,浑身如坠冰窟。
大靖刚刚定鼎中枢的秦王,手握天下权柄的玉焚城,竟死在了这座偏僻别院之中。
这件事一旦传开,整个洛城立刻就要天翻地覆。
暗卫首领强压下灵魂深处的震颤,不敢停留此地,转身疯一般冲出别院,夜色之下策马扬鞭,战马马蹄踏碎长街的寂静,连夜直奔徐墨尘的府邸。
徐府之内,烛火尚且明亮。
徐墨尘还没有安歇,案头上摊满洛城各地送来的文书卷宗,他还在梳理善后政令,盘算如何抵挡南方赵王反扑,安抚四方割据藩王。
门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府门被重重撞开。
暗卫满身血尘,跌跌撞撞冲入书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先生!大事!天大的祸事!城南别院……秦王殿下,薨了!赵王妃苏瑶,也死了!屋内满地鲜血!”
轰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徐墨尘的头顶。
徐墨尘手中握着的狼毫毛笔“啪嗒”掉落在卷宗之上,墨汁晕开一大片漆黑的墨迹。
他倏然站起身来,脸色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去,面皮泛出一片死灰,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脚下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一向冷静睿智、运筹帷幄,万事皆可胸中谋划的谋臣,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从容淡定的风度,眼底满是实实在在的惊慌失措。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飞快渗出,浸湿了鬓发。
“你说什么?!”
徐墨尘嗓音发哑,声调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深夜去往别院,屋内发生惨变,二人尽数殒命!”暗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属下赶到之时,已经无力回天!”
徐墨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之中万千念头疯狂炸开。
玉焚城死了。
刚刚平定洛城的秦王,北凉诸军的主心骨,朝野公认的正统继承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一座别院之内。
没有战死沙场,没有死于逆贼之手,死于一桩离奇惨烈的内变。
后果不堪设想。
洛城之内,十万投降的旧朝禁军还未彻底消化,世家大族人心浮动,阉党残余尚未根除。城外,赵王玉连城携吴辞之割据南方,虎视眈眈。四方藩王各拥重兵,本就心怀异志。
而北凉的根基,全部系于玉焚城一人身上。
主君骤然惨死,死得如此难堪,死因根本无法向天下人解释。
一旦这件惨案天亮之后传遍洛城,降兵会哗变,世家会反叛,藩王会借机起兵讨伐,城内军民人心溃散。他们这些北凉文武,立刻就会变成众矢之的,困死在这座帝都之中。
留下来,便是死局。
徐墨尘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惊慌之下,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在书房之内来回快步踱步,脑子飞速剥离恐慌,拼尽全力逼迫自己在灭顶大祸之中寻找一线生机。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在洛城!
洛城,已经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他猛地抬头,眼神狠厉,惊慌的底色之下逼出决绝:“快!传我手令!即刻去找庞破军!不要声张,不许走漏半点消息!调集我们能够调动的全部西凉铁骑,不要惊动城中降兵,即刻集合于西城城门!”
“带上王府印信、兵符,所有要紧文书、金银辎重,其余一切尽数舍弃!连夜出城,向西,返回北凉故土!”
他声音急促,字句之间满是惊魂未定。
暗卫领命,连滚带爬地飞奔离去。
徐墨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掌心湿漉漉全是冷汗。他匆匆摘下腰间印绶,收拢案头最为关键的兵符密卷,也顾不上收拾私人财物。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洛城尚且沉睡,还不知道皇城已经发生倾覆一切的惊天噩耗。
不多时,沉重的马蹄声在西城街巷悄然响起。
一身铁甲的庞破军接到消息赶来,素来悍勇的武将听到秦王殒命的消息,也是脸色铁青,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眼底满是震怒与茫然,可看见徐墨尘那副惊慌急迫的模样,也明白眼下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
“先生!当真要弃洛城而去?我们浴血打下的都城……”庞破军低声咬牙。
“不走,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徐墨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主君惨死,死因不堪公之于众。一旦消息泄露,天下人皆可讨伐我北凉。洛城十万降兵就在城内,我们腹背受敌,守不住的!”
“回北凉!只有回到故土,凭借边关坚城与北凉铁骑,我们才有喘息余地!”
庞破军心知局势凶险,不再争辩。
三千精锐西凉铁骑,人衔枚,马裹蹄,不举火把,甲胄在夜色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悄无声息在西城门内侧集结。
守城的乃是北凉嫡系守军,见到兵符印信,不敢多问,缓缓拉开厚重的西城城门。
漆黑的夜风呼啸着灌入城内。
徐墨尘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之中的偌大洛都。
数日之前,他们意气风发入城,定社稷、迎先帝灵驾,眼看大靖就要重归安定。
不过短短一夜,龙亡、局碎,万事成空。
他胸中翻涌着惊惧、悲凉、不甘,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走!”
一声低喝。
三千铁骑催动战马,马蹄碾过城外土路,队伍如同一道黑色洪流,连夜奔袭,舍弃帝都洛都,向着西方北凉的方向疾驰远去,迅速消失在茫茫沉沉的夜幕之中。
偌大洛城。
秦王惨死,北凉核心力量连夜出逃。
只有城南别院那一处血色惨案,还被死死封锁,暂时没有流传出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大乱的火种,已经埋在了这座帝都的每一寸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