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秀芬准时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叫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是哪儿?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作响。她偏过头,看到周明辉的侧脸,才慢慢回过味来。对了,她结婚了。
昨天还是新娘,今天就是别人的老婆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水杯,其中一个是昨晚他给她倒的。墙上挂着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红嫁衣,笑得有点拘谨。二十年的“陈太太”,突然就变成了“周太太”。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拖鞋是新的,粉红色,超市里随手买的。她踩着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的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绿。周明辉的家不大,两居室,干干净淨的没什么家具。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茶几和一台电视机,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是刚置办的。
“你来了就热闹了。”昨天搬东西进来的时候,他这么说。
她看着空荡荡的衣柜,说自己东西不多。他说慢慢添,不急。
那时候她没接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她几乎什么都没带,嫁妆早就不是她的了。现在进了周家的门,带过来的也只有一个箱子。
但这种感觉不坏。空,意味着可以自己填。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这个家的布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里面东西还挺全。牛奶、鸡蛋、面包,还有昨天婚礼剩下的食材——排骨、青菜、豆腐。门背后挂着一把新买的围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维尼”。
他倒是准备好了。
她把围裙取下来系上,打开炉灶开始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着,香味慢慢飘起来。烤面包片的工夫,她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第一次做早餐,不用搞得太复杂。
门响了一声,周明辉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背心和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厨房里的情景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做了点。”
他走过来,看到烤好的面包片和煎蛋,眼神动了动。“不错,以后有口福了。”
“你别指望我天天做。”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还要看店。”
“没事,我做也行。”他去冰箱里拿牛奶,动作很自然,好像这套房子他已经住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结婚二十年,陈志远从没进过厨房。有时候她忙不过来,让他帮忙择个菜,他都说“公司还有事”。现在想想,那些“事”大概就是去隔壁五金店吧。
“怎么了?”周明辉回过头,看她站在那儿发呆。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面包片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周明辉吃饭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一个面包。她还没过半饱,看了他一眼:“你平时都这么快?”
“赶时间。”他笑了笑,“晚上回来吃顿好的。”
“行。”她应了一声,低头喝牛奶。心里却想,这个“晚上回来”,从现在开始就是常态了吗?
吃完早餐,周明辉去上班了。临走前他在门口换鞋,回头看她:“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她正在收拾碗筷,“你先忙你的。”
“那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忘了。”他交代了一句,才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突然觉得有点空。
这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上次来是看家具,那时候心里有事,没注意这么多。现在不一样了,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她把手擦干净,去把带来的箱子打开。缝纫机放在最下面,用布包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她把缝纫机搬出来,找了个角落放好。
是时候继续干活了。
机头搬出来的瞬间,阳光正好照过来落在上面,金属部件闪着温柔的光。她坐下来踩了几下踏板,针脚走得很顺,跟了她二十多年的老伙伴了。
旁边有个小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在这里改衣服倒是比店里还亮堂。她站起身把窗户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月季花的香味。
她坐在缝纫机前发了会儿呆,想起早上醒来时的情形。自己居然在他家过了夜居然没失眠,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从前在陈家,每次陈志远出差回来,她都睡不踏实——不是担心什么,是累的,照顾一家老小累的。
现在身边睡着个陌生人,反而一觉到天亮。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昨晚睡得好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女儿终究是女儿,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念着的。她回复:“挺好的,你呢?”
“在学校也挺好的。对了妈工作室那边要不要紧?”
“不急,先把这边安顿好。”她打着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店怎么办?
周明辉家在城东,她的店在老城区,离这里不近。以后两边跑是必然的,但她还什么都没想好。不过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不急在这一时。
窗外有邻居经过的声音,有人打招呼:“新搬来的吧?”
她应了一声,没解释自己不是新搬来的,是新嫁来的。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事实如此。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年,从老城区搬到新城区,又从新城区回到老城区,走的是一条回家的路,但走得很不容易。现在这条路总算是走到头了。
这个家,会是她的新起点吗?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