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些凉意。林秀芬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还蒙蒙亮，她躺着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今天分店开业。
翻身起来，梳洗打扮。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多了，眼角有纹，鬓角有白头发，但她精神头不错。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方便干活——虽然是新店开张，总要整齐些，但她的心思不在打扮上。
六点半出门，天已经大亮。早秋的早晨空气清爽，马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她踩着叶子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遗漏的事。
八点到店，王阿姨已经等在门口了。
“来了？”王阿姨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服，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下乡。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老姐妹，李桂芳嗓门最大，隔着马路就喊：“小林子，今天开张，我们来给你捧场了！”
“谢谢王姐，谢谢各位阿姨。”林秀芬笑着把人往里让，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几个老姐妹虽然嘴碎，但关键时刻真给力。
女儿是九点到的，坐最早一班公交车从省城赶回来。白色卫衣，马尾辫，青春洋溢。一进门就挽住林秀芬的胳膊：“妈，祝贺你！”
“你这孩子，怎么真回来了？学业不要了？”林秀芬板着脸，眼角却带着笑。
“请假了一天，明天一早就回去。”女儿吐了吐舌头，“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在？”
周明辉是十点到的，本来要上班，请了半天假。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水果，往柜台上一放：“辛苦了媳妇儿。”
“你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林秀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了一下。这个男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行动上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一时间店里挤满了人。王阿姨的老姐妹们每人至少做了一件衣服，这个量尺寸，那个选布料，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李桂芳最积极，拽着这个看那个看，嘴里不停地说：“这布料好，比商场里便宜多了”“小林子手艺没话说，我穿了好几年了”。
女儿忙着招呼客人，周明辉帮忙收钱递东西，林秀芬更是脚不沾地——又是量尺寸又是画图，还要抽空指导新招的店员小刘。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脚勤快，但刚上手难免生疏。林秀芬耐心地教她：“这个地方要这样折，对，先画线再下剪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才发现嗓子哑了。端起杯子喝水，发现杯子里是空的。女儿正好走过来，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妈，喝点水。”
“谢谢闺女。”林秀芬接过喝了一口，温的。
“妈，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女儿皱着眉头看她，“这才第一天就这么忙，以后怎么办？”
“刚开业是这样的，忙过这阵就好了。”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去吃饭吧，别饿着。”
女儿不肯走，非要陪她一起吃。母女俩坐在工作台旁边啃馒头，就着咸菜。周明辉买来的水果摆在一边，谁也没顾上吃。
下午出了个小状况。
一个中年女人拿着件做好的外套摔在柜台上：“你们怎么做事的？尺寸完全不对！我要退货！”
林秀芬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店里新员工的问题——裁剪的时候尺寸算错了。她当场给客人道歉，重新量尺寸修改，一直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客人这才面色缓和：“行吧，改好了我再来看。真是的，第一天开业就出这种问题。”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林秀芬把人送到门口，“您放心，一定给您改好。”
关上门，她脸色沉了下来。把小刘叫到跟前，指着那个尺寸错误的地方：“你自己看看，差了多少？这一下午白干了。”
小刘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秀芬口气软了一些：“刚上手难免出错，改了就好。记住，做手艺这行，客人满意才会再来。今天这是遇上好说话的，要是遇到较真的，人家就不来了。去吧，把这件重做一遍。”
晚上关门后，林秀芬开了个短会，把今天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让大家以后注意。小刘低着头不说话，她口气软了一些：“刚上手难免出错，改了就好。记住，做手艺这行，客人满意才会再来。”
王阿姨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拍拍她的肩：“第一天，能这样不错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王姐。”林秀芬笑了笑，“明天请您吃饭。”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周明辉给她热了饭，她说谢谢老公。他说谢什么，应该的。她说今天累死了，他说那早点休息。她说不行，明天还要开会研究管理问题。他说你别太拼了，身体垮了不值得。她说我知道，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你先去洗洗，饭我给你留着。”周明辉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给你烧好了。”
她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不想动。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腰，坐久了踩缝纫机的后遗症。周明辉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幅样子，皱皱眉：“真的别太拼了，这才第一家分店以后怎么办？”
“第一家都做不好，还做什么第二家？”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他没再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帮她捏了捏肩膀。手法笨拙，但挺舒服。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着以后的日子，痛并快乐着。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意义吧——不容易，但充实；辛苦，但值得。从夜市摆摊到有了自己的分店，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每一步都是实的，没有投机取巧，没有贵人相助，靠的是自己一双手和不服输的性子。
周明辉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她没动，心里却安静得很。这个男人不是最完美的，但实实在在对她好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