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北境变了。
路修好了,从黑石镇到青石口,从大榆堡到羊角镇,一条条土路被拓宽、夯实,马车和骑兵都能跑起来。路两旁每隔数里就有一座新搭的烽火台,备着干柴和狼烟。台基都是半旧不新的,但林越验收时只看烟能不能点起来,能不能被下一台看见。能,就成。
黑石镇北边的互市先起来了。钱万贯张罗着搭了一溜草棚,从北岸过来的蛮族小部落带着马匹、皮毛、草药来换盐和粗铁。一开始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后来渐渐多了。蛮族小部落之间的争斗也在这片市场上暗流涌动,但没人敢在黑石镇北门外动手。谁动手,林越就扣谁的货。蛮族再野,也不愿意断了这条能换盐的路。
东边的荒地开了出来。黄花坳的人口回流了一部分,熊六带着后备兵和民壮在河滩上翻土挖渠,硬是赶在秋天前撒下了一季短熟糜子。收成不算好,但至少明年春天有种子了。西边铁山峡谷里,周老锅带着几十个匠人日夜打铁。炉子从两座扩到五座,每月能出粗铁两千斤,刀剑矛头四百余件。这数量放在整个北境,已经是独一份。
林越把指挥所从霍家大宅搬到了黑石镇北门内一座新修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前后三进,青砖灰瓦。前院是军议厅,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硬木椅。桌面上永远铺着地图,地图上标着各色符号,旁边堆着成摞的木板和炭条。后院是林越的住处,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很空,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桌、一盏灯。霍小婉笑他:“当了家,还跟个兵一样睡硬板。”林越回了一句:“硬板睡得醒。太软了容易做梦。”
这一个月,林越大部分时间在军营里,跟着熊六一起练兵。他把练兵的规矩改了。新兵不先学刀,先学队列和哨音。白天练行进、转向、蹲起、传递,晚上学听声辨令。半个月后,才开始摸刀。熊六刚开始不习惯,觉得太磨叽。后来新兵第一次参加夜袭演习,比旧法子练出来的还整齐。他才闷着声说:“你这套东西,像个读过兵书的。”
林越没解释。他用的不过是一些最基础的队列和传令法。真正让他操心的,是人心。这一个月,他手下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是铁山老人,跟着熊瞎子打过蛮族的,他们服林越,但更服死去的熊瞎子。一拨是黑石镇、黄花坳的难民,对林越又敬又怕,把他当活命恩人。还有一拨是降兵和后来归附的人,他们没跟林越一起拼过命,只听说是“林团长连蛮族大汗都砍了”。怕多于敬,但暂时不会反。
林越知道,这样的队伍,打顺风仗没问题,一旦碰上真正的硬仗,很难保证不散。所以当霍小婉把南边送来的情报呈到他手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正好”。
情报有两份。
第一份来自白河城。白河城公国南境的北边重镇,城主姓魏,叫魏长侯。这人在公国体系中地位不低,领北境安抚使衔,名义上管着北防营。北防营覆灭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兵,而是派了个文官北上,带着十几辆车的东西,说要见林越。如今那使团已经过了白河,正朝羊角镇来。
第二份来自蛮族北岸。大汗死后,灰狼河北岸的蛮族三大部互相指责,已经打了两场。其中最强的是苍狼部,首领阿古拉,自称要为大汗报仇,统一河北岸后南下。他派了一小队人渡河,给林越送来一句话:“你杀我大汗,我取你人头。草青之日,我来取。”
林越看完,把两张纸都搁在桌上。
“草青之日,就是开春。”熊六瓮声瓮气地说,“离现在还有三四个月。正好,我们先跟南边那个什么使团见一见,看看他们想放什么屁。”
“不急。”林越说,“先派人去羊角镇,让孙豹把使团拦在镇外三里。再让狗子去探一探,看那个使团里都有些什么人。文官的名字要查清楚,在公国是什么来头,跟魏长侯什么关系。还有,他们带的那些车里装的是什么,也给我摸清。”
“你要晾他们几天?”霍小婉问。
“不是晾,是让我的人在羊角镇先看看,这个魏长侯派来的人,是真心想谈,还是来拖延时间。”林越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白河城的位置,“白河城卡在白河南岸。我们要往南边做生意,白河是绕不过去的。魏长侯如果愿意跟我们做买卖,那最好。如果他想当第二个赵渊,那我们就得早做打算。不管怎样,这个使团,我要见。但要在我的地方见。”
黑石镇北门外,北风裹着从灰狼河上来的水汽,往南刮。镇子里的人家已经习惯了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可最近,到了傍晚,北门外的互市上还不时亮着几点灯火。有蛮族人在烤火,有几匹没卖掉的马在厩里打着响鼻。一个独臂的北境兵在草棚下值夜,旁边蹲着个半大的孩子,是镇上的孤儿,跟着瞎混。谁也不说话,就听着风从原野上呼啸而过。
林越站在北门箭楼上,俯瞰着那几点灯火。风把他的铁山旗吹得哗哗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风大的夜里,他从帐篷里爬起来,手里只有一柄崩了口的弯刀。那个夜晚,天上的月亮和今晚一样,都是半掩在云后的。
“你怕吗?”霍小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这姑娘已经比第一次见他时高了小半头,脸上少了怯弱,多了利落。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厨房给值夜的人熬的姜水。
“怕什么?”林越没回头。
“蛮族开春要来,公国使团又要到。两边都逼着你。”霍小婉说。
“怕有用吗?”林越接过她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人舌尖发麻。他慢慢咽下去,说:“我若怕了,我下面那些人怎么办?怕是不能让人活命的。尤其是现在,我们刚把北境捏成一个团,还没硬透。这时候谁都可以怕,我不行。”
霍小婉看着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从黑石镇废墟里爬出来的男人,此刻站在城头的样子,像极了她爹活着时给她讲过的那些开国人物。那些人不是天生不怕死,而是比所有人都更想活。为了活,他们才豁得出去。
“明天让厨房多煮几锅肉粥。”林越忽然说,“给值夜的弟兄加一勺。天冷了,吃点热乎的。”
霍小婉笑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好。
林越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递还给她。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仿佛能透过漫漫长夜,看见白河城的方向。
“魏长侯的人,我明天在羊角镇见。”他说,“北边有阿古拉磨刀,南边有魏长侯试探。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门外的几点灯火,然后大步走下了箭楼。脚下的木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像在给这个夜晚打拍子。风从北边来,冷得刺骨,可林越的脚步却越走越稳。北境,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