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到羊角镇时,使团已经被孙豹晾了整整两天。
那文官倒沉得住气,带人在镇外三里处扎下营来,不吵不闹,每天只派一个随从到城门口递一封问安帖。帖子上的字写得极工整,语气恭谨,落款是“白河城安抚使府长史,文谦”。
“这人什么来头?”林越在守备府坐下,先问孙豹。
“我让人打听过了。”孙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核桃,用独眼瞟着桌上的帖子,“文谦,白河城人,四十来岁,是个读书人。以前在公国王都做个从七品的小官,后来被魏长侯收到府里当长史,专门管跟北边的往来。此人胆小,但心眼多,会说话,在白河城挺吃得开。”
“带了多少人?”
“二十个护卫,十几辆大车。都是些南边商货,绸缎、茶叶、药材、细盐,还有些精致吃食。”孙豹说,“我让人查过了,没有兵器甲胄,连多余的刀都没多带一把。那二十个护卫,也多是做做样子的。”
林越点头:“让他进来吧。我在正厅见他。让二胖和熊六在两侧站着,刀都带出来。不用说话,站直了就行。”
孙豹嘿嘿一笑,起身去安排。
文谦被领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正厅里点着六盏灯,照得四壁通亮。林越坐在正对大门的太师椅上,左手边站着熊六,右手边是孙豹。二胖站在门边,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厅堂里只有铁甲和刀鞘偶尔碰撞的轻响,冷得像刑堂。
文谦穿一身深蓝长袍,外罩旧棉衣,头上顶着方巾,走进来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卑不亢,像是来串门的远亲。他朝林越一揖到底:“在下文谦,奉魏长侯之命,前来拜会林团长。久闻林团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非凡。”
“坐。”林越没起身,只扬了扬下巴。
文谦谢过,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浅,只挨着半边椅子,腰背却挺得笔直。显然很懂得在这种场合里怎么表现得体。
“魏长侯让你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林越开门见山。
“魏侯让在下带一句话,再带一封信。”文谦从怀里摸出一封用黄绸裹着的信,双手呈上。二胖上前接了,转递给林越。
林越拆开信,扫了一遍。信上写得很客套,大意是:北防营游击赵渊擅作主张,与蛮族私通,其罪当诛,林团长为北境百姓除害,魏长侯十分钦佩。今遣长史文谦北上,与林团长商议北境治安与商路之事,望林团长拨冗一见,共商大计。
通篇没提“归顺”二字,也没有一句威胁。但林越看得出,这封信每一句都在试探。魏长侯把赵渊说成“擅作主张”,就是把北防营和公国摘出去。又说“北境治安”,分明是想让林越承认他魏长侯在北境的说话权。
“信我看过了。”林越把信放在桌上,语气不冷不热,“你的来意,直说吧。魏长侯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文谦笑了笑,拱手:“林团长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绕弯了。白河城与北境相邻,原本有商路相通。自蛮族南侵以来,这条路断了快半年。白河城缺铁,北境缺粮。魏侯的意思,是希望两家重开商路,互通有无。另外,北境如今有了主人,但名分未定。魏侯愿替林团长向王都请封,到时候林团长就是公国承认的北境守臣,名正言顺,不惧流言。”
林越听完,没急着回答。他知道“请封”这两个字才是重点。北境自卫团再有实力,在公国眼里也只是流寇。如果魏长侯替他请来一个封号,那北境就成了公国体系内的地盘。魏长侯得一个安抚北方的大功,林越得一个不被征剿的名分。听起来两全其美。
但封号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一旦他接了公国的封,将来公国要他出兵、纳粮、听从调遣,他推不掉。到时候公国一纸令下,他的北境就不再是北境了。
“魏长侯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越说,“但请封的事,不急。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三件事。第一,商路。白河城要铁,北境要粮,这买卖可以做。具体怎么走、怎么分,你跟白景文去谈。第二,北防营的地盘。羊角镇以南,白河以北,那些曾经归北防营管的驿站和村寨,现在我来管。公国不要插手。第三,公国的兵,近期不得越过白河。我不想在打蛮族的时候,背后再挨刀子。”
文谦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林团长说笑了。公国与北境如今是友非敌,怎么会在背后动刀呢?北防营的事,实在是个别兵痞胡为,魏侯得知后也是震怒不已。只是,羊角镇以南那些驿站村寨,毕竟是公国旧地,魏侯那边对王都也要有个交代。若是平白让出,怕是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那就让赵渊去说。”林越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死了,但人还没凉透。你回去告诉魏长侯,羊角镇是我的,白河以北的地盘也是我的。我不会向南跨过白河,公国也别向北伸过手。这是两家不流血的办法。若魏长侯觉得亏了,那就来打。我等着。”
厅堂里静了一瞬。熊六和孙豹像两尊门神,身上那股杀伐气毫不遮掩地压过去。文谦额角微微出汗,但他到底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很快稳住心神,再次拱手:“林团长言重了。在下回去一定向魏侯如实转达。只是商路之事,还望林团长先给个准话,何时能恢复北境铁器南运?”
“三天之后,第一批货从大榆堡启程,往南过白河。如果魏长侯愿意接,就让他的人在白河南岸等着。如果不愿意,这条货就转道东边,去东边的黑市。”林越说,“你来一趟不容易,明天在镇上住一晚,我让人给你送些北境的干货带回去,算是给魏长侯的见面礼。”
文谦连忙起身,连声称谢。他看得出,林越已经不想再谈。他朝林越又深深一揖,跟着二胖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孙豹嘿嘿一笑:“这姓文的回去,怕是要把魏长侯的桌子掀了。”
“我倒是希望魏长侯聪明点。”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商路一开,他就知道跟我们做买卖比打仗赚得多。人只要开始算账,就不会轻易动刀。怕就怕他一边做生意,一边在背后捅刀子。所以我们得留一手。白河以南,让狗子再派一组人,专门蹲白河渡口。公国要是有大股兵马过河,我们这边要提前知道。”
孙豹点头:“这事我来安排,再让二胖带人到白河边上的牛家湾布几个暗哨。那地方河面窄,冬天会结冰,公国若出兵,很可能从那里过来。”
林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站在守备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羊角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河。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很硬,甚至有些冒险。但他不能软。眼下南边有魏长侯,北边有阿古拉,谁都可以坐下来谈,可谁都不会跟一个软骨头谈。他的每一点退让,都会变成别人日后砍向他的刀。
所以他不退。一步都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