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芬起了个大早。
周明辉还在睡,昨晚上那瓶红酒让他有点上头,呼噜打得很响。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去厨房煮了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发呆,想起昨天吃饭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切咸菜。
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秀芬,是我。”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带着点沙哑。
她手顿了一下。咸菜切成粗细不均的条。
“有事?”她问,语气很平静。
“能不能见一面?”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就一会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秀芬没马上答应。她把切好的咸菜拨到盘子里,用清水冲了冲手。厨房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没必要吧。”她说。
“就一面。”他像是怕她挂电话,急着说,“我发誓,不耽误你太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在纺织厂上班,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回家,陈志远在巷子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后来呢?后来她嫁给了他,给他生了孩子,给他洗衣做饭二十年。然后他在外面有了人。
“行。”她说,“哪儿见?”
“老城区那家咖啡馆还记得吗?就是以前咱们常去的那家。”
“记得。”
“十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粥盛到碗里。周明辉起来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
“这么早给谁打电话?”他问。
“没什么,推销的。”她说,把碗递给他,“来吃饭吧。”
她没打算告诉他这件事。不是怕他多想,是觉得没必要。跟陈志远之间早就结束了,见一面说清楚,以后各走各的路。
十点整,她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陈志远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门。几个月没见,他变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没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整个人显得很落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戴着金表、挺着啤酒肚的建材市场陈老板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希望,又带着点紧张。
“坐。”他说,给她推过一杯水。
林秀芬在他对面坐下。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角落里有个学生在写作业。服务生走过来,她要了一杯白开水。
“找我什么事?”她问。
陈志远搓了搓手,半天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生意失败了。”
她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欠了很多钱。”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房子、车都没了。现在住在朋友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秀芬喝了口水,没说话。
“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我跟周凤兰早就断了。我现在才知道,谁对我才是真心的。秀芬,咱们复婚吧,我会好好对你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不可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对你,不该——”
“知错不改没用。”她打断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他说,声音有点急,“还有小雨呢。小雨也需要我,她是我女儿——”
“她不需要。”林秀芬放下水杯,眼神很冷,“你可以走了。”
“秀芬——”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说。
“我求求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说放开。”她甩开他的手,站起来,“陈志远,给你留面子是因为咱们有过女儿。你要是不想要这个面子,我也不在乎。”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背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但她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不是解脱,是彻底放下。那种感觉,就像针脚走完最后一针,布料从针板上松开,整整齐齐,干干脆脆。
几天后,女儿打来电话。
“妈,”陈小雨的声音有点犹豫,“你知道吗,奶奶住院了。”
林秀芬正在整理布料,剪刀悬在半空。
“什么病?”她问。
“说是脑梗,人已经不清醒了。”女儿顿了顿,“医生说可能时日无多了。她身边没人,小叔不管我爸也不管,我想问问你——”
她沉默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老太太的脸——那个偏心小儿子、颐指气使二十年的老人,当年指着她的鼻子骂“狠心”“不顾家”。二十年,她在陈家做牛做马,没得过一句好话。
但毕竟婆媳一场。
“我去看看她。”她说。
挂了电话,她去楼下水果店买了点水果。苹果和香蕉,装了满满一袋子。骑电动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病房里只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老太太躺在靠窗的位置,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花白凌乱,嘴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
护工不在,大概是吃饭去了。
林秀芬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在床边坐下。老太太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人来了。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我是秀芬,我来看你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眼角突然渗出泪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林秀芬赶紧握住。
“秀芬啊……”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对不住你……我以前……以前太不是东西了……”
“别说了。”林秀芬拍了拍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半天没松开。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护工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坐了一会儿,林秀芬站起来。该说的都说了,该放的也都放了。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养病。”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林秀芬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是阴天,这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得人有点发慌。她站在医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妈妈去看过奶奶了。”
很快,女儿回复:“妈,你做得对。”
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有些事,不是原谅,是放下。不是忘记,是不再计较。从今往后,她是真的自由了。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