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山跑得急,到了张槿跟前还喘得像拉风箱:“领头,的穿件靛蓝长衫,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找张老爷有要事,还带着两个小厮,小厮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家伙。”
张槿给郑小山倒了碗水:“小山哥,你慢慢说。我爹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
郑小山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袖子一抹嘴:“可不是嘛!我瞧得真真的,张老爷的马车刚拐出村东口,那三个人就从西边道上拐进来了,跟掐着点似的。”
“卫嫂子,麻烦你招呼一些村民去把糖坊守好。。”张槿说完,看着郑小山“辛苦小山哥了,快回去吧。”郑小山看了看张槿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张槿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泥巴的狗头,“泥巴,你跟我走。”
小玄子已经窜上了墙头,尾巴一甩:“我先进村口瞅一眼。你莫冲动,先看看他们耍啥子把戏。”
“好的,你也小心。”张槿说,“我爹不在家,我娘和弟弟在家,我带他们先躲躲。”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让村里的小家伙们帮我注意点,他们动手得话出来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小玄子“喵”了一声,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屋脊后头。
张槿带着泥巴跑回家,院里静悄悄的。张承恩正蹲在槐树下给泥巴搭窝,周令仪和吴嬷嬷在屋里裁布。见张槿跑得急,周令仪放下剪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娘,您带承恩去吴嬷嬷屋里待着,把门闩上。外边有几个来者不善的,我来应付。青禾,你跟我走。”张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周令仪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抓住张槿的手:“你一个人?不行,娘跟你一起。”
“娘。”张槿反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您现在不能出去。他们打着找爹的旗号来,不会真对一个小女娃下手。您要信我。再说还有青禾和泥巴在。”
吴嬷嬷走过来,把周令仪往屋里揽:“小姐,听姐儿的。姐儿年纪虽小,可办的事哪件不是妥妥贴贴的。您要相信姐儿。”说着朝张槿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
张槿点点头,带着青禾和泥巴出了院门。刚走到村道拐角,那三个人就迎面过来了。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颧骨高,眼窝深,走路外八字,一副武人做派。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小厮,腰间果然鼓鼓的,鼓囊得一点不遮掩,像是故意露给人看。
“小姑娘。”黑脸汉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张槿一眼,“你就是张家那丫头?”
张槿站定,仰起头,脸上是标准的孩子笑容:“你们找我爹吗?他不在家。他今天一早就去镇上啦。”
黑脸汉子嘿嘿一笑:“不在家?那我们等。这大老远来的,讨口水喝总行吧?”
青禾往前一步,把张槿护在身后:“几位爷,我们当家的不在,女眷在家,实在不方便。要喝水,村口有口井,清凉得很。”
黑脸汉子没理青禾,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槿:“小姑娘,听说你们家糖坊收甘蔗,价比镇上高。我兄弟几个家里也有几亩甘蔗,想问问明年还收不收?”
张槿笑得眼睛弯弯:“收啊。糖坊每年都收,不过得等入秋。您现在问明年,还早呢。”
“不早不早。”黑脸汉子往前踱了一步,“这样,你让我们去你糖坊瞅瞅,看看你们是咋收的,我们也好回去跟村里人说。”说完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张槿的胳膊。
张槿没动。泥巴却先动了——它从张槿脚边走到路中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尾巴不摇,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三人。
黑脸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哟,这狗倒是忠心。小姑娘,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来打听打听。”
张槿还是笑:“各位应该知道,糖坊是长公主府上的产业,外人不让进。您要打听,等秦管事回来,或者去镇上如意楼找他就成。”
黑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一个小厮不耐烦了,把衣襟一撩,露出腰里别着的一把短刀柄,刀柄上缠着旧布:“大哥,跟个小丫头片子啰嗦啥子!直接——”
“闭嘴!”黑脸汉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子说话,你插啥子嘴!”
张槿心里一紧。这两个小厮果然是带着家伙来的,而且毫不遮掩。这在大河村是明晃晃的挑衅——他们笃定了张家不敢报官,或者说,他们巴不得张家报官。
正在僵持,青禾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黑脸汉子身后:“姑娘你看,赵阿婆带着人来了!”
张槿抬头一看,可不是。赵阿婆拄着拐,身后跟了七八个村中妇人,个个手里拿着针线、簸箕、扫帚之类的东西,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来。人还没到,赵阿婆的大嗓门先到了:“哎哟,这大上午的,谁在张娘子门口堵着路呐?”
黑脸汉子眉头一皱。他认得赵阿婆,这老婆子是村里有名的泼辣户,骂起人来能三天不带重样。最麻烦的是她身后那帮妇人,一个比一个泼辣,要是在这儿闹起来,不出半柱香全村人都得围过来。
“我们就是来讨口水喝。”黑脸汉子扯了扯嘴角,语气软了三分。
赵阿婆拄着拐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讨水?我瞧你是来讨打的!张家爷们不在家,你堵着人家小女娃问东问西,还要不要脸?你哪个村的?我倒是要问问你家里大人,是咋教你的!”
她身后一个妇人接话:“就是!欺负人家八岁女娃娃,脸皮比城墙还厚!”
另一个说:“我瞧他面熟,像是李金水家那边的亲戚。之前还见他来过,李金水人呢?不出来管管?”
黑脸汉子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那两个小厮也傻眼了。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面对一群张嘴就来的婆娘,比面对官差还头疼。
“走走走!”黑脸汉子一挥手,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往外撤。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张槿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条毒蛇。
张槿没躲,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一丝没减。
等三人走远了,赵阿婆才转过身,收了笑:“槿姐儿,没事吧?”
“阿婆,我没事。”张槿鼻子一酸,这老太太来得也太巧了。她抬头问,“您咋知道的?”
赵阿婆朝墙头努了努嘴:“你家那黑猫啊,跑到我家窗台上喵喵叫,又跑到王大娘家、李嫂子家挨个儿叫。我们几个正在门口晒太阳呢,看它那架势不对,这猫平时都不叫的,就跟着出来看看。果不其然,三个大男人堵着个小女娃,算啥子事嘛!”
张槿扭头看向墙头。小玄子正蹲在那里,眯着眼睛,尾巴不紧不慢地晃着,一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的德行。
张槿在心里说:“谢了,小玄子。”
“喵~”小玄子回了一声,跳下墙头走了。
赵阿婆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妇人们散了。路上还听见她在大声说:“往后张娘子家的事,就是咱们村的事!谁要是欺负他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青禾红了眼眶,拉着张槿的手:“姑娘,咱们回屋吧。外头风凉。”
张槿点点头,带着泥巴进了院子。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张承恩从吴嬷嬷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姐姐,我刚在门缝里看见了,那个黑脸的人好吓人。你怕不怕?”
张槿揉揉他脑袋:“不怕,姐姐那么厉害怎么会怕那些坏人。”
张承恩仰起脸:“我长大了也要跟姐姐一样,不怕坏人!”
“好。”张槿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声音温温柔柔的,“不过不能轻易动手,你还小受伤了我们会心疼难受的。”
张承恩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
周令仪迎出来,一把把张槿搂住,手心冰凉。张槿把脑袋靠在她腰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后怕来。那把小厮腰间的短刀,如果今天赵阿婆没来……
“娘,我爹快回来了。”张槿轻声说,“等他回来,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周令仪“嗯”了一声,却不愿意松手,张槿知道她刚才被吓到还没缓过来便由着她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