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义是在午时过后回来的。秦照没跟着,马车直接停到了院子门口。张怀义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周令仪和张槿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过来把周令仪拢进怀里,又伸手扶了扶张槿的头“吓到了吗?”
张怀义的声音有些哑,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秦照跟在他身后进来,脸色不大好,但还是行了个礼。
进了正屋,张怀义才说:“沈明昌没来。来的是他大儿子沈文远,带了个账房,说是替他爹来谈。秦管事,你来说。”
秦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沈文远说,想出一千两银子入糖坊三成股。我说糖坊是长公主府的产业,不对外入股。沈文远又说,那他就买糖坊的货,往后糖坊出的白糖,他要包销三成,按市价的八成结算。”
张槿听完,不怒反笑:“沈家想得真美。包销三成按八成价,他一分本钱不出,空手套白狼,还压了我们的价。要真答应了,长公主的脸往哪搁。”
秦照苦笑道:“我当场就拒了。沈文远倒是没翻脸,只说他爹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临走还留了一盒药材,说给张爷补身子。我没收,原样退回去了。”
张怀义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谈不拢是好事。但沈明昌连面都不露,反而让他儿子来,说明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是打定了主意要磨。今天村口那三个人,也是他安排的。”
周令仪问:“这事要不要写信告诉母亲?”
张怀义摇头:“先不用。咱们自己先顶一顶。什么都靠长公主,往后站不稳。”
张槿暗暗点头。她这个爹,想的是更长远的事。
“爹,沈明昌今天没露面,说明他还不想撕破脸。”张槿说,“但派来的人敢带着刀在村里晃,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咱们得做点准备。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行不行。”
一家人都看向她。
“沈明昌最想要啥子?是咱们的方子和渠道。他没一开始就动手不是怕我们,是不想长公主和他彻底翻脸。所以他要慢慢磨,逼我们自己松口。那咱们就反着来——不等他磨,先把糖坊的势做起来。等糖坊成了大河村乃至巴蜀所有蔗农的饭碗,他再想动,就是跟所有巴蜀蔗农的人过不去。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沈明昌自己就坐不住了。”
张怀义放下茶碗:“你想怎么做?”
“我想再选几个地方建糖坊,另外把纸坊也建起来,造纸需要的原料、石灰、竹子、稻草,样样要跟村民买。纸坊也要招工。这样既增长了糖和纸张的产量,也增加了各地村民的收入。再把制糖和造纸绑在一块,把这两个建成巴蜀的核心产业,这样他更不能轻易动糖坊,动张家。吧啦吧啦吧啦~”
张槿才说完青禾就把茶水递了过去。
秦照眼睛一亮:“妙啊。正好村里河边那块地的地契手续已经完成,工匠也谈好了。这几天我在城里又找了个叫马原的纸匠,干了二十多年,手艺好,人也老实。他婆娘会浸竹,儿子在码头帮工,一家子都能用上。加上咱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工艺,纸坊很快就能动工。”
周令仪的脸色缓了下来:“秦管事,纸坊的事就劳你多跑跑。人手、料子、工钱,一样不能少,也别怕花银子。”
秦照应下,又坐了片刻才走。
张槿回了房,把自己扔到床上。刚闭上眼,脑子里就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功德值+5,当前功德值203。”
张槿猛地坐起来。什么情况?
她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今天做了什么?系统也没个明细,她实在猜不出来。
小玄子从窗户跳进来:“恭喜啊,突破二百大关。”
张槿兴奋地打开系统面板,果然,“兽言”一栏已经变成了可解锁状态。她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一道温和的流光从面板上漾开,像水波一样渗进她的眉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吵了。
“这鸟天还没亮就叽叽喳喳,吵得老子脑壳疼——”
“饿饿饿饿饿饿……”
“喵了个咪的,这墙头怎么又湿了,狗日的露水——”
“我爹呢?我爹呢?谁看见我爹了?我爹——”
张槿一时间愣住了。这些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玄子跳到她腿上:“深呼吸。你现在刚开兽言,还没学会‘收’。心里想着把声音关小,像关窗户一样。”
张槿照做,慢慢把那些声音压下去,终于恢复了清静。
“这功能……有点刺激。”她吐了口气。
小玄子抬了抬下巴:“这才哪到哪。等你能收放自如了,方圆几里地,啥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不过你要记住,兽言不是让你天天听八卦的,不然你一天啥也别干了。”
张槿点头:“知道。”
她说完,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三个黑脸的人,后来去哪了?”
小玄子跳到窗台上,尾巴甩了甩:“我让几个猫兄弟跟了一段,他们往北上了官道,在十里亭外上了辆青蓬马车。没看清人,但车夫穿的是沈家下人的衣裳。”
张槿目光一凝:“果然是沈家。”
“还有,”小玄子说,“李金水去给沈家递消息,得了十两银子。今晚估计又要去他姘头家喝酒赌钱。”
张槿笑了:“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真便宜。”
她躺回床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再有几天纸坊就建好了,得想个由头让村里人都来看看热闹。要把纸坊开工这件事变成全村的大事,人来得越多,沈明昌的眼线越难动手脚。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她翻了个身,喃喃自语:“明天先把那几个猫兄弟的工钱结了——给它们弄条鱼。”
“喵。”小玄子应了一声,在她枕边团成一团,不多时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夜深了,大河村安静得只剩虫鸣。远处甘蔗林里有只夜鸟叫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间的小别墅前,院子里那两亩地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菜,小玄子趴在门廊上晒太阳,泥巴在田埂上追蝴蝶,张承恩追着泥巴跑,张怀义和周令仪坐在檐下喝茶。她刚想走过去,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沈明昌,脸白得像涂了粉,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手里举着一包糖。
“张小姐,你这糖里,有毒。”
张槿猛地惊醒,一背的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小玄子还睡着,胡子一抖一抖。泥巴在门口听见动静,轻轻地“汪”了一声。青禾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了把艾草。见张槿坐起来了,忙道:“姑娘醒啦?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张槿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不睡了,今天去纸坊工地看看。”
她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慢慢泛起的鱼肚白。沈明昌那样的商人,会只满足于吓唬吓唬吗?不会。他一定会在一个她想不到的时候,用一个她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咬下来。
但是张槿不怕。她有爹娘,有弟弟,有青禾和张伯,有赵阿婆和村里那帮泼辣又热心的婶子大妈,有秦照和卫嫂子,有吴嬷嬷。还有一个远在京城的外祖母。
沈明昌,你算个der。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怀义已经在院子里扎好了马步,一招一式地练起了拳。张槿走出去,喊了声“爹”。
张怀义收了势,回头看她:“今儿起这么早?”
“练字。”张槿说,“娘说我字太丑了,得好好练。”
张怀义笑了笑,没戳穿她。这丫头的心思,比大人还多。不过他乐得见她忙活。他重新摆好架势,拳风呼呼地打起来。
张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廊下,翻出之前自己摸索造纸的记录。纸上歪七扭八写着各种数据:石灰水浓度、浸沤天数、抄纸手势、晾晒时间……
果然,这纸上记录的东西除了她也没人看得懂,她看了会儿,抬头对张怀义说:“爹,等纸坊开工了,我想请老村长和赵阿婆他们来剪个彩,热闹热闹。”
张怀义一拳打完才问:“纸坊开工,为啥还要剪彩?”
“图个吉利。”张槿笑,“也让村里人都知道,咱们这纸坊,也和糖坊一样有村里人的一份子”
张怀义瞅了她一眼:“你个小精怪,又想搞啥子?”
张槿一脸无辜:“就想热闹热闹嘛,弟弟也爱看。”
张怀义摇摇头,继续打拳。清晨的阳光爬上墙头,把他脸上的棱角染成金色。院子里飘着吴嬷嬷熬粥的香气,混着青禾晒衣服抖开的皂角味。
张槿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收好。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