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数十名依附周嵩的官员,紧跟着齐齐出列,跪倒一大片。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严惩太子!”
声浪回荡在偌大的金銮大殿。
满殿的目光,全部汇聚在立于殿中的萧耀身上。
所有人心中都暗自揣测。少年要么会惶恐辩解,要么会低头求饶,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
就连中立的大臣,也以为太子会极力诉说自己东南的功绩,以此抵消罪责。
可谁都没有想到。
萧耀往前踏出一步,走出太子的站位。
他神色坦然,面对跪倒一地的大臣,面向龙椅之上的萧凛,深深躬身一揖,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大殿。
“儿臣,甘愿领罪。”
一句话,满殿哗然。
大殿之内,众臣神色纷纷震动。
“儿臣先前少年心性,心中向往山野,一时冲动,私自逃离东宫。此事,确是儿臣之过。”萧耀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身为储君,不顾朝堂大局,不计此举会引发朝野动荡,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牵动天下人心震荡,让父皇皇后日夜忧心,亦给灵渊山庄招来祸端。此过,无可辩驳,儿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坦然承认过错之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缓缓讲述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
他说起西行路上,市井百姓的生计;说起东南清河县围城之祸;说起暗阁邪教如何蛊惑流离流民;说起战火之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流离、饥饿、生离死别。
“儿臣此去,见识到民间万千疾苦。方才明白,储君之位,不是荣华,不是枷锁,而是守护天下苍生的千钧重担。儿臣见识浅薄,过往一味追逐心中向往,忽略肩上责任,犯下大错。但儿臣恳请朝堂诸位大臣,切莫只盯着儿臣一人之过。东南数万百姓尚在受难,暗阁余孽未灭,民间流民遍地,这些才是当下天下真正急待解决的大事。”
一番话说完,少年再度躬身,静静立于大殿中央。
整座金銮大殿,一片寂静。
原本想要大肆攻讦太子的一众官员,不少人神色为之震动。谁也没有料到,少年太子,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坦然认下罪责,同时把朝野目光,引向民间真正的苦难。
不少中立大臣心中暗自点头。
周嵩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准备好的一堆诘难说辞,被太子这番坦荡自陈,堵得大半说不出口。
金銮殿内,一片静默。
萧凛端坐龙椅,目光俯视殿下躬身而立的萧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帝王身上,等候他的决断。
少年已经坦然认下全部过错,朝堂法理祖制,不可全然当做无物。可少年并非为私玩乐出逃,确确实实在东南亲历战火,救助难民,若是责罚过重,亦会寒天下人心。
萧凛缓缓开口,声音庄重威严,传遍大殿。
“太子萧耀,身为国储,私离东宫,罔顾朝堂大局,罪责属实。”
话音落下,周嵩一党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念其少年心性,归朝之后,主动坦诚过错。又于东南战地,亲见民间祸乱,救助流离百姓,体察万民疾苦。功过相抵。”
萧凛顿了顿,颁布处置:“罚太子,东宫闭门思过三月。三月之内,不得随意离开东宫。通读天下各州县民生卷宗、流民赋税、边防册籍,深刻反省储君之责。三月期满,再行复起。”
这个处置,轻重有度。
既回应了周嵩一派“必须惩处太子”的诉求,遵从朝堂礼法,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又没有过重责罚,保全太子的人格与声望,不落入周嵩想要借机废储、打压皇后势力的圈套。
“儿臣,领旨。”萧耀郑重躬身领旨,神色平静坦然。
周嵩跪在金砖地面,心中满是不甘。他谋划许久,本想借着这件事,狠狠打击帝后一脉,最好能够撼动储位。到头来,仅仅换来一个东宫闭门思过三月的处罚。远远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太子已经主动认罪,帝王给出的处置有理有据,朝堂不少中立大臣心中已然认同,周嵩再也没有继续死谏的由头。若是继续不依不饶,反倒会惹得满朝文武反感。
周嵩只能压下满心的愤懑,跟着一众官员,叩头领旨。
一场轰轰烈烈的朝堂发难,就此落下帷幕。
朝会散去。
可朝堂之下的暗流,远远没有就此平息。
周嵩回到自己府邸,面色阴沉。此番交锋,自己棋差一着,没能抓住机会重创储君与中宫。可他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如今,暗阁大量残余势力已经向北漠草原逃窜,和北漠主战贵族勾连愈发紧密。周嵩门下的幕僚,继续暗中和北漠来的密使往来通信。他要把全部赌注,压在即将到来的北境风波之上。只要北境战火燃起,朝堂局势便会再度大乱,他依旧还有机会,搅动风云。
帝都之外。
逃入北漠的暗阁残余,源源不断进入草原。他们熟悉阴谋诡计,擅长蛊惑人心,成为北漠主战贵族麾下最重要的谋士。不断挑拨各个部族,煽动对景朔朝廷的仇恨。
北漠的战争阴影,一日胜过一日,步步逼近。
皇宫东宫。
萧耀回到自己久别的居所。
往日离开之时,满心都是对高墙的抗拒。此番归来,接受闭门思过的责罚,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东宫的大门关闭。
三个月思过的时光,就此开始。
可这三个月,不会是消沉蛰伏。少年已经历经世间风雨,心中装下天下万民。厚厚的州县卷宗,已经摆上了东宫的案头。
天下的内忧外患,还在层层积蓄。
东宫大门紧闭,奉旨闭门思过三月。
外人看来,这是对太子私自出逃的惩戒。可对萧耀而言,这三个月,是沉淀、学习、飞速成长的时光。
东宫之内,案几之上,堆满从内阁、六部调过来的海量卷宗。
各府州县上报的民生册籍;各地流民统计、赋税户籍卷宗;东南、北境边防的全部呈报;地方官吏的考功记录,堆积如山。
过去,他也读卷宗,可大多只是挑重点浏览。如今闭门思过,他沉下心来,一卷一卷细细研读。
看到有的地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心中为之宽慰;读到灾荒州县,流民遍野,赋税沉重,官吏不作为,便眉头紧锁,反复批注写下自己的所思所想。
东南暗阁祸乱,为何能够快速蛊惑大量百姓?根源便是灾荒流离,百姓求生无路。若是地方民生安定,百姓衣食有着,邪教便没有滋生的土壤。
很多过去只在书本上读到的道理,结合自己一路西行亲眼看见的人间百态,此刻读卷宗,便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