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暗流
腊月十七,辰时。公主府,书房。
沈砚之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一份空白的奏折。窗外梅花正开,枝头几点嫣红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但他没有看一眼。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
第一部分写得很顺畅。榆林城之战的经过,从他抵达城下的那一天写起,写到被围、反击、破敌,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没有掩饰当时的凶险,只是用一种近乎技术性的语言,把一场血战写成了一份军事档案。
末尾附了一段关于北境屯田的框架设想,建议在榆林城周边实行军屯,以减轻朝廷的粮草转运压力。这一段他写得也很实在,哪里可以开荒,哪里可以引水,需要多少种子多少牛,一一列明。
第二部分写得更仔细。请功名册上,他一个一个地写着名字:高怀恩、高程、王雄、秦锋、余和、浪翻云、李敢、孙铁——写到孙铁的名字时,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孙铁的战死抚恤、张武的追授、吴汉的继任,八百禁军士卒各升二级。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注了具体战绩和应得赏赐,没有遗漏一个人。
第三部分写得最快。
关于南方反寇方昔月的进剿方略,他几乎是照着兵书的框架在写——先固守长江防线,再择机渡江,分进合击,剿抚并用。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是正确的废话。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拿起第三部分的稿子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在了一旁。
他把三部分叠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口。然后他叫来江波,让他送往通政司。江波接过奏折,转身出去了。沈砚之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几枝梅花,沉默了很久。
同日,午后。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沈砚之的奏折。他已经看完了第一部分,又看完了第二部分,正在看第三部分。他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王谨站在角落里,垂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皇帝看完第一页,说了一句:“仗打得清楚。”翻到第二页,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倒是没漏掉自己的人。”
然后他翻到第三部分。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几行,眉头舒展开了,但嘴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奏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王谨。”
王谨上前一步:“老奴在。”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没有离开那本奏折:“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谨躬身:“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皇帝说:“朕没让你议政。朕问你,你看完这份奏折,是什么感觉?”
王谨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回答:“老奴觉着……前三页是一位大将军写的,战术明确,明了清晰。后一页是一位普通御史写的。”
皇帝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他点了点头:“是啊。战斗写得详细,请功也详尽——唯独这个进剿方略,毫无新意,敷衍得很。随便找个御史也比他写得好。”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说他为什么不好好写?”
王谨低着头:“老奴……不能参政。”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把奏折合上,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想打方昔月。或者说,他不想现在打。”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在等什么?”
王谨不敢接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王谨,你说——他会不会反?”
王谨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这话老奴不敢接。”
皇帝说:“朕让你接。”
王谨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老奴不懂军国大事。老奴只知道一件事——沈驸马是陛下的女婿。他若是想反……陛下防也防不住。既然防不住,不如拉住他。”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皇帝没有说话,王谨也不敢抬头。过了许久,皇帝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拉住他……”
皇帝看完奏折,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了一句:“这小子……战利品的账一个字没提。”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倒是会过日子。算了,他留着那些东西,比交给户部有用。”
王谨低着头,不敢接话。皇帝不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没有再说下去。王谨跪在地上,感觉到那句话的分量,但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表情。
同日,戌时。周府密室。
密室不大,一张圆桌,七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周显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丁畏、王钦、陈彭、刘珪、蔡理、朱亮。七把椅子坐满了。第八把椅子空着,那是林侍的位置。
周显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林侍死了。”
密室中一片沉默。过了半晌,朱亮开口:“怎么死的?”周显说:“昨夜。中风。”王钦冷笑了一声:“中风?早不中风,晚不中风,偏偏沈砚之回京的当天晚上中风?”
周显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王钦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蔡理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林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这一死,很多事就断了。”
周显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说了一句:“林侍的死,是意外。你们都记住了——是意外。”没有人再说话了。密室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周显打破沉默:“沈砚之今天递了一份奏折上去。”
朱亮问:“什么内容?”
周显说:“请功的。榆林城那一仗的功劳簿,写得密密麻麻。”
王钦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周显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他还写了进剿方昔月的方略。”
丁畏问:“怎么写?”
周显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写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用处。”
丁畏明白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朱亮说:“他现在是功臣,动不了他。”
周显说:“不用动他。动他身边的人。”
朱亮问:“谁?”
周显说:“他那个皇庄。他那个漕河公司。他那个海外贸易线。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一个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林侍死了,但他那个位置还在。工部侍郎,不能落到沈砚之的人手里。”
朱亮开口了:“周兄,工部侍郎的位置事关重大。是不是……大家一起商量一下人选?”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密室中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其他人纷纷附和。
周显看了朱亮一眼,没有反对,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商量。但这个人选,必须在月底之前定下来。”
话题一转,蔡理开口了。他是七家中最懂经济的,掌管着蔡家的商号和钱庄。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让在座的人心里发沉:“南方那边的账,我跟各位交个底。朱家的矿场停了三座,蔡家的作坊关了四成,各家在湖广和江西的商号基本处于半歇业状态。这个月的进项,不到去年同期的三成。库房里还能撑多久,我算了一下——最多半年。”
朱亮皱着眉头:“就没有别的办法?”
蔡理摇了摇头:“除非南边的乱子能尽快平定,否则谁都撑不住。”
王钦冷笑了一声:“平定?谁去平?你?我?还是在座的哪位?”没有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答案——他们弄钱行,打仗全都不行。
朱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沈砚之能打。”
这句话一出口,密室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王钦第一个反对:“让他去平叛?你是嫌他手里的兵权还不够大?”
朱亮说:“不让他去,你来打?”王钦被他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丁畏开口打圆场:“两位都消消气。用沈砚之,确实有风险;不用他,南边的乱子拖下去,大家都撑不住。这是个两难。”
他看向周显,“周兄,你怎么看?”
周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再看看。看看皇帝的意思。”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密室中的七个人各怀心事,在摇曳的灯火中沉默地坐着。没有人注意到,那把空着的椅子上,烛影晃动,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倾听他们的谈话。
同夜,亥时。公主府,书房。
沈砚之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月色如水,京城的夜空中有几片乌云缓缓移动,遮住了半边月亮。他听到了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那把锁。然后他把铁盒放回去,关上抽屉,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卧房。路过女儿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奶妈轻微的鼾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地把门带上,转身离开了。
窗外,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在夜色中缓缓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