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铺朝奉的毒酒
恒通当铺的门板只卸了两扇,剩下两扇歪斜地挂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混着酒气和药味的酸腐气。沈渡到的时候,孙老先生还趴在柜台上,脸侧贴着台面,一只手臂垂在柜台外面,手指头微微勾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没抓住。旁边搁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口歪着,剩了小半壶酒。一只酒杯倒扣在台面上,杯底洇了一圈深色的酒渍。
沈渡先看了死者脸色。青紫,嘴角残留的白沫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发黄的痂。他伸手掀开孙老先生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散得很大,血丝密布。砒霜中毒,错不了。
"谁发现的?"他问。
一个小学徒缩在柜台旁边的墙角,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今早开门的时候,掌柜的就趴在柜台上不动了。我叫他他没应,推了他一下,他就从柜台上滑下来了。我吓坏了,就跑去找了王大人。"
沈渡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看地面。孙老先生滑下来的位置旁边有一小块干了的呕吐物,颜色发黄,掺杂着碎米粒——他死前喝过酒,也吃过东西。沈渡用帕子沾了一点凑近闻,酒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掺在竹叶青的清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分不出来。
"他昨晚吃什么了?"
学徒抖着声音说:"掌柜的晚上关门前吃了一碗馄饨,就是巷口老刘摊子上的。他还跟我说那馄饨馅儿咸了,喝了半壶酒解腻。"
"那壶竹叶青是哪来的?"
"掌柜的自己打的。他隔三差五就去巷口的刘家酒铺打酒,一壶能喝两三天。"
沈渡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只倒扣的酒杯翻过来看。杯沿内侧有一枚唇印,颜色浅红,是喝了酒之后留下的。他凑近了看唇印的形状,又侧过头在自己嘴唇上比了比。大小确实差不多,可位置偏了一点——他喝酒的时候习惯用右边嘴角抿,那枚唇印的受力点却在杯沿正中间,像是有人把杯子压在自己嘴唇上印出来又放回去的。
"酒杯上的唇印,是孙老先生自己的。"沈渡说,"他喝完酒之后酒杯倒扣在台面上,有人把它拿起来印了一下又放回去。印的时候杯子放歪了,跟原来的杯底水渍没对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把唇印的轮廓描了下来,收好。然后他走出当铺,直接去了巷口的刘家酒铺。酒铺掌柜老刘正在擦柜台,看见他就认出来了:"沈先生?来打酒?"
"不打酒。问你个事,前日晚上我来打了一壶竹叶青?"
老刘想了想:"前天……前天晚上是有人来打过一壶竹叶青,穿皂色衣裳,个子跟你差不多。天黑我也没看清脸。他说是替您来打的,说您家里来了客人要待客。我就给他装了一壶,收了十二文钱。"
"他长什么样?"
老刘挠头:"真没看清。他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不过说话声音挺亮的,中气足。"
沈渡道了谢,又去了药铺。药铺伙计姓钱,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见沈渡进来手一抖,账本啪地合上了。
"三月初十五午时,我来买过砒霜?"
钱伙计咽了口唾沫:"账本上记着呢。您说要耗子药,我给您包了一包,收了五文钱。"
"那天午时你在铺子里?"
"我……我不在。那天我告了半天假,是我师弟顶的班。他认识您,说您来买的。"
"你师弟叫什么?"
"叫小顺,才来半个月。"
沈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搁在柜台上:"初十五午时我在王大人家里喝茶,他家管家在、隔壁张婶在,三个人都能作证,卯时去的,酉时才走。你师弟如果看见的是我,那要么他看花了眼,要么他在说谎。你让他来对质。"
钱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转身往后堂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小个子少年从布帘后面钻出来,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见沈渡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钱伙计一眼。
"小顺,那天来买砒霜的,是不是这位沈先生?"
小顺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声音很轻:"是……是吧。天黑,没太看清。"
"白天为什么天黑?"沈渡说,"三月初十五午时,日头正亮。你站在柜台后面,门口进来一个人,你连脸都没看清就说是我?"
小顺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攥着衣角没说话。
沈渡看了他几秒,没继续逼问。他把那三张纸收回来,转身出了药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对钱伙计说了一句:"账本上的墨迹是初十六的,不是初十五。你那本账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页边缘的折痕是新的,上一页的墨迹压痕还透过来。你是昨天或者今天才补写上去的。"
钱伙计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账本被他攥得纸页起了皱。小顺已经缩回后堂去了,布帘子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沈渡走出药铺,日光正烈。他沿着西街往回走,走到当铺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孙老先生的老妻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低着头没哭,只是肩膀微微抖着。沈渡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婶子,您说孙老先生临死前跟您说,要是他出了事别声张。他有没有跟您提过,是谁来找过他?"
老妻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他没说名字。就说是以前查过案子的人,说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怕人家来找他。他让我把那东西藏起来,要是他走了就拿去给王大人。"
"什么东西?"
老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拆开来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面上密密麻麻记了一排人名和数目。沈渡扫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个名字——赵侍郎、陈思贤、宋思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旁边用朱笔圈出了一句批注:"此银入工部账,未核。"
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我替您交给王大人。"
老妻点了头,又低下头去,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沈渡站起来的时候,鞋底在当铺门槛上蹭了一下,绊到了什么。他低头去看,门槛底下的砖缝里卡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卷了边,叶脉清晰,形状像一把小扇子。他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银杏叶。清平坊没有银杏树。整个长安城里银杏种得最密的地方是城北那片旧宅——徐渭以前住过的院子,前后种了六棵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得满地金黄。
沈渡把银杏叶夹进那三张纸中间,拢了拢衣领,朝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从瓦檐上斜照下来,把巷子口的招牌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捏着叶柄的手指没松开,那片枯黄的叶子在他手心里轻轻卷了一下,像是还带着一股旧院子里才有的干爽气味。
城北那六棵银杏树不知道还在不在。十年前的秋天他去徐渭家送卷宗,师母正在院子里扫叶子,扫帚划在青砖地上沙沙响。徐渭坐在廊下喝茶,翻着一本蓝皮的书,看见他就招了招手说:"你来得正好,这一页我批完了,你看看合不合你用。"
沈渡把银杏叶收进袖子深处,转身往西街走。身后当铺的门板被人重新卸了下来,日光灌进去,照着柜台上那半壶凉透了的竹叶青,杯沿上那枚唇印已经干了,浅红色的痕印嵌在瓷釉里,像一枚拔不出来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