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三条人命与铁链加身
沈渡到老刘家的时候,灶房里的馄饨汤还温着,锅盖掀了一半,热气散尽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白的油膜。老刘仰面躺在地上,脖子上一根麻绳勒了三圈,绳结打在后颈偏左的位置,活扣,用力一扯就会收紧。
沈渡蹲下来先看麻绳。绳子的捻法是三股合一股,左旋,跟他家晾衣绳的手法一样。可他又凑近了看绳子的表面——新麻的颜色发白,断口处的纤维还立着,是刚割断不久。他家的晾衣绳已经晾了三年,日晒雨淋之后表皮发灰,断面是暗黄的。
"这不是我家的绳子。"沈渡站起来,对身后的王大人说,"捻法像,但新旧不对。有人看了我家的晾衣绳之后自己搓了一根一模一样的。"
他走到老刘左手旁边蹲下来。老刘的手指蜷着,掌心里攥着一截断麻绳头,手指关节僵得掰不动。沈渡把那截绳头从缝隙里抽出来,翻过来看正面。绳头上沾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漆皮,指甲盖大小,边缘有剥落的裂纹。他放在手心里托着看了几秒,认出了那种暗红色的漆——他院门的门框上确实掉了一块漆,可那块漆是上个月就掉了的,他还没来得及补。
"如果老刘是从我门框上抓下来的,漆皮应该是新的剥落痕,边缘是脆的。这一块漆皮边缘光滑,是被水泡过之后才脱落的。有人从我门框上撬了一块旧漆,泡了水再沾到绳头上。"
沈渡把绳头和漆皮包好,站起来看了看灶房的地面。老刘的鞋还穿在脚上,鞋底沾着一层薄灰。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看门槛内侧,有一个完整的鞋印,码数跟他的一样大。他伸手摸了摸鞋印的凹槽,干燥的,边缘的灰层均匀——不是新踩的,是印上去之后又洒了一层灰盖住的。
"这一串印子比前两次做得用心。"沈渡对王大人说,"做了三天,手法越来越像真的了。"
王大人搓着手凑过来:"那老刘脖子上的绳子……"
"绳结是活扣,三圈,左旋。我平时晾衣服打的是死结,两圈,右旋。老刘脖子上这个是有人照着别家的打法学的,学了个大概,没学全。"沈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巷子口跑进来,靴底拍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大兴府的捕头刘正带着四个差役进了院子,腰间佩刀,面色为难。他看见沈渡先拱了拱手,然后清了清嗓子:"沈先生,三起命案,物证全都指向您。锤子上的指纹、药铺的账本、老刘脖子上这根麻绳,还有三个证人的口供。您……跟我走一趟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大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门口围过来的街坊们齐齐往后退了两步。沈渡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绳头和漆皮包好揣进怀里,又走到灶房门口把门槛内侧那枚鞋印仔细看了一遍,才直起身来。
"刘捕头,"他对刘正说,声音不高,"三起案子,物证太全了。全到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摆着一件指向我的东西,全到每桩案子都有一个能证明我在场的人。您办过这么多年案,您见过哪个凶手会把证据留得这么齐整的?"
刘正沉默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物证,又落回沈渡脸上。他低声回了一句:"我信你。但我得上头交差。沈先生,委屈几日。"
沈渡点了头,没有挣扎。他整了整衣袍的下摆,把袖口理平,然后朝门口那些街坊拱了拱手:"各位街坊,沈某去去就回。这几日清平坊的案子,劳烦王大人先盯着。"
他跟着刘正走出老刘家的院子时,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巷子里的光从瓦檐缝里漏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得不快不慢,脚上的布鞋在石面上踏出均匀的步点。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树根底下的泥地上,躺着一片银杏叶。黄的,新鲜的,叶柄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树枝上落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他抬头看槐树的树梢——槐叶刚抽出新芽,绿油油的,银杏叶黄得扎眼。
他没弯腰去捡。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片叶子的位置和叶柄所指的方向。叶尖朝西,对着长安城的西墙。城西有观音庙,有那片旧宅,有六棵十年前的银杏树。
他被押出清平坊的时候,巷子口的馄饨摊收空了,推车轮子搁在墙根底下,木轮辐条上沾着几道灰印子。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几道印子的间距均匀,不像是走路蹭上去的,像是有人拿鞋底挨个印上去的。他认出了那个间距——跟他自己跨步的步幅一模一样。
刘正走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这些案子我看了三天,也觉得不对。每一件案子的证据都卡得太死了,像是照着卷宗画上去的。可上头压下来的命令是查你,我只能先带你回去交差。"
"卷宗在谁手上?"
刘正沉默了几步:"顾大人那边压着一份,北镇抚司也抄走了一份。"
北镇抚司。沈渡的脚步没停,但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锦衣卫下设的镇抚司,专管侦缉刑狱,跟大理寺不在一条线上。赵侍郎的案子虽然倒了,但他当年在镇抚司留下的关系还活着。有人在镇抚司内部看到了卷宗,看到了他沈渡的断案手法和破绽判断,然后照着那些卷宗画了三幅一模一样的地图,把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翻了个面。
他走到大兴府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铁链从差役手里拎出来,准备往他手腕上套。沈渡没伸手,先偏过头对刘正说了一句话:"刘捕头,那枚锤柄上的指纹,你让人比对过没有?"
刘正一怔:"比过了,跟你在刑部留档的指模对上了。"
"留档的指模是我左手还是右手?"
刘正翻开手边的簿子看了一眼:"右手。"
"我当年在刑部留档的时候,右手受过伤。档案上的指模应该只有九圈半的螺纹,缺了半圈。你们比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现场那枚指纹比留档的多了一圈半?"
刘正低头翻开簿子仔细看了一遍,合上簿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沈渡把手腕伸过去,让差役把铁链套上了。铁环贴着皮肉,冰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兴府正堂上的匾额,日光把"明镜高悬"四个字的金漆照得有些晃眼。
铁链响了一声,他被带进了堂后的羁押房。门合上的时候,窗缝里漏进来一窄条白光,照在墙角的砖地上,像一把被人竖着放下的尺子。
沈渡在硬板床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片银杏叶的轮廓——他在心里描过一遍的。叶尖朝西,指向城西。徐渭已经走了,那片叶子是有人替他放在树根底下的。那个人想让沈渡知道——你在牢里的时候,城西那片旧宅里有人在等你。
他把银杏叶的轮廓叠好收进袖子深处,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窗缝里那窄条白光慢慢变暗了,大兴府的暮鼓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咚的一声,接着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