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感染了。
"你也快了。"老陈说。
声音很平常,像在说"天快黑了"一样。可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老赵的心脏。
他也快了。快变成蛊傀了。快变成那些行尸走肉了。
老赵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跑,可他知道,跑不了。通道的两头,都是蛊傀。他跑出去,只会被啃得只剩骨头。
"走。"老陈说。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老赵咬着牙,跟了上去。
他的手腕,在发烫。绿纹,在扩散。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他的骨头里钻,往他的血管里钻,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通道越来越宽。墙壁上的菌丝,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像一层绿色的地毯,铺在每一个角落。它们在缓缓地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语,像在唱歌。
然后,他们走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老赵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血液,凉透了。
这个空间,比育婴室还大,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至少有十几米,上面布满了发光的菌丝,像一片绿色的星空。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直径至少有二十米,绿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缓缓流动,冒着泡,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水池的周围,站着……人。
不,不是人。是蛊傀。
几百个,几千个蛊傀,整整齐齐地,站在水池周围,面无表情,眼睛发绿,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穿着宽袍大袖的古装,有的穿着民国的长衫马褂,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军装,有的穿着现代的T恤和牛仔裤。
它们都是被菌核抓进来的人。都变成了蛊傀。
几百年,几千年,所有走进这片密林的人,最后都站在了这里。
老赵看着它们,看着那些空洞的绿色眼睛,看着那些不同年代的衣服,浑身发抖。
这就是菌核的收藏。这就是它的军队。这就是所有闯入者的结局。
老陈走到水池边,跪了下去。
几千个蛊傀,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刷刷的,没有一点声音,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老赵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几千个蛊傀跪在绿色的水池边,看着老陈跪在最前面,看着池子里的绿色液体开始沸腾,脑子一片空白。
气泡,一个接一个,从池底冒上来,破裂,发出"噗噗"的声音。液体的表面,开始隆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一只眼睛,从液体里,浮了上来。
不是人的眼睛。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径至少有一米,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正看着老赵。
老赵的心脏,停了。
那只手,从门板的裂洞里伸了进来。
和老陈的手一模一样。有老陈的茧子,有老陈的纹路,甚至连无名指上那道被快递刀划的旧伤疤,都在。
可它的皮肤,是淡绿色的。指甲,是黑色的,尖的,像弯钩。
它在门板上摸索着,找到了门把手,然后,握了上去。
张桂芬举着菜刀,浑身发抖,站在卧室门口。陈默躲在她身后,双手攥着棒球棒,牙齿在打颤。
"咔哒。"
门把手,被拧开了。
门,缓缓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和老陈的脸,有九分像。一样的国字脸,一样的浓眉,一样的厚嘴唇,一样的嘴角那颗痣。可它的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绿。
它看着张桂芬,嘴动了动。
"媳妇——"
话还没说完,它的脸,突然扭曲了。
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鼻子歪了,嘴巴斜了,左眼凹了进去,右眼凸了出来。绿色的液体,从它的皮肤下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扶在了门框上。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像人的惨叫。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
它的身体,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从额头开始,到脖子,到胸口,到胳膊,像一个碎了的瓷娃娃,绿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涌出来,流在地上,滋滋地冒烟,腐蚀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它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它的腿,也开始扭曲了。一只脚朝左,一只脚朝右,膝盖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像一个不会走路的婴儿,踉踉跄跄地,朝着楼道口,退去。
它的身体,还在裂开。绿色的液体,流了一路。
然后,它从楼道口,滚了下去。
"咚。咚。咚。"
身体撞击楼梯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什么东西,摔在了一楼的地面上。
然后,安静了。
张桂芬举着菜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它走了?它就这么走了?
她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绿色液体腐蚀地板的"滋滋"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她慢慢放下了菜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妈。"陈默走过来,扶着她,"它……走了?"
"不知道。"张桂芬的声音在抖,"不知道。"
她爬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空了。只有绿色的液体痕迹,从三楼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顺着楼梯,流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它真的走了。
张桂芬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它走了。可它还会回来。它的身体裂开了,可它没有死。它会修好自己,然后,再回来。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是一个小时后。可能是明天。可能是现在。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瘸一拐的。
张桂芬的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举起菜刀,对着门的方向。
"谁?"她喊,声音都在抖。
"别……别动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虚弱,带着喘息,"是我。派出所的。小周。"
张桂芬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来了。刚才警察来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警察,跟在刘队长后面,瘦瘦的,戴个眼镜。
她打开了门。
那个年轻警察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左腿上全是血,裤腿被撕破了,露出了下面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枪伤,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牙印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绿了。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手里还攥着警棍,警棍上全是绿色的液体。
"刘队……刘队他们……"他喘着气,说不下去了。
张桂芬把他扶进了屋,让他坐在沙发上。陈默拿来了医药箱,张桂芬给他包扎伤口。可她的手在抖,包扎了好几次,都没包好。
"那个东西……"年轻警察喘着气,"它在一楼……等着我们……我们刚下楼……它就扑上来了……刘队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
张桂芬的手,停住了。
刘队长他们……死了?
这时候,年轻警察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对讲机里的声音很急促,带着背景里的尖叫和爆炸声,"城南开发区失守,异常植物已扩散至二环路。所有警力,立即撤至市中心防线。重复,所有警力,立即撤至市中心防线!"
年轻警察拿起对讲机:"我是……我是建设路派出所的小周。我们在阳光小区……我们损失了四个人……请求增援……请求——"
"阳光小区?"对讲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阳光小区已经在隔离区外了。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你们……自己想办法撤出来吧。"
然后,通讯断了。
年轻警察看着对讲机,手在抖。
张桂芬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灭了。
增援不会来了。
这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自己亮了。
红色的紧急播报框,占满了整个屏幕。新闻主播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脸色惨白,声音在抖。
"紧急播报。今日凌晨起,全国已有二十三个城市出现异常植物生长现象。这些植物生长速度极快,具有攻击性,目前已造成无法统计的人员伤亡。部分城市已失去联系。"
"请广大市民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关好门窗。军队已介入,但……但局势正在恶化。请广大市民……请广大市民……"
主播的声音,突然断了。画面切到了现场。
一座城市的街道上,长满了巨大的、蘑菇状的植物。十几米高,暗红色的伞盖,灰白色的伞柄,根须像无数条白色的蛇,在地面上爬行。人们在尖叫,在逃跑。汽车撞在了一起,火光冲天。
然后,画面切到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另一个。
每一个城市,都是一样的景象。巨大的蘑菇,白色的根须,尖叫的人群,燃烧的汽车。
张桂芬看着画面,浑身发冷。
二十三个城市。全国。
这不是一个地方的灾难。这是……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在沦陷。
年轻警察看着电视,手里的对讲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小心。
张桂芬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举起菜刀,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对门的张大爷。七十多岁,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桂芬啊。"张大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家……没事吧?我刚才听到动静了。"
张桂芬没有开门。"张大爷,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张大爷咳嗽了一声,"我家……我家水停了。你家有没有水?给我倒一杯。我这老嗓子,干得不行。"
张桂芬看了一眼厨房。水龙头还能出水,虽然很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一条门缝,给张大爷倒了一杯水。
张大爷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眼睛往屋里瞟。
"桂芬啊,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啊?我在屋里听着,怪吓人的。"
"不知道。"张桂芬说,"可能是什么野生动物吧。已经走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张大爷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桂芬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那个东西……好像就盯着你家。"张大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刚才在猫眼看了,它就蹲在你家门口,叫你名字。它怎么不找别人家,偏找你家呢?"
张桂芬的心,沉了下去。
"张大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家老陈……"张大爷犹豫了一下,"走了有一阵子了吧?"
"嗯。"
"那个东西,叫你'媳妇',叫你儿子'默儿'。"张大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桂芬,你说……会不会是老陈他……"
"不可能。"张桂芬打断了他,声音很硬,"老陈已经火化了。那不是他。"
"是是是,不可能,不可能。"张大爷连忙点头,"我就是随便说说。那什么……桂芬,你家要是有什么吃的,能不能……分我一点?我家存粮不多了,这又出了这种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桂芬看着他,看着他讨好的笑,看着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心里一阵发酸。
"您等一下。"
她转身去厨房,装了一袋米,几个罐头,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谢谢,谢谢。"张大爷接过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桂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敲门了。
这一次,是楼上的年轻夫妻。姓李,孩子才六个月大。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陈嫂子。"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我们家奶粉没了。孩子饿得直哭。你家有没有奶粉?"
张桂芬家没有奶粉。陈默都十六了,家里怎么会有奶粉。
"没有。"她说,"我家没有婴儿吃的东西。"
"那总有别的吃的吧?"男人的声音提高了,"面包、饼干、方便面,什么都行。孩子不能饿着。"
张桂芬犹豫了一下。她家里的存粮也不多,就够吃三四天的。可看着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她心软了。
她拿了一些饼干和面包,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男人接过东西,道了声谢,带着女人走了。
张桂芬关上门,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又过了半个小时。第三次敲门。
这一次,门外站着一个壮汉。六楼的,姓王,以前在工地干活,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四楼的中年妇女,一个是五楼的小伙子。
"开门。"王哥的声音很粗,带着命令的语气,"把你家吃的拿出来,大家分了。"
张桂芬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家也没多少吃的。"她说,"刚才已经分给张大爷和楼上小李了。"
"分给他们了,不分给我们?"王哥冷笑了一声,"凭什么?大家都在一栋楼里,凭什么你家有吃的,我们就得饿着?开门!"
"我不开。"张桂芬的声音在抖,可她咬着牙,"这是我家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家的东西?"王哥拍了一下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全是怪物,政府都不管我们了,还分你家我家?把东西拿出来,大家一起吃,一起活。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可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张桂芬靠在门上,浑身发抖。陈默走过来,握着棒球棒,站在她身边。
"妈,别开门。"
"我知道。"
这时候,对门的张大爷也出来了。他站在楼道里,看着王哥他们,又看了看张桂芬的家门,咳嗽了一声。
"小王啊,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张老头,这里没你的事。"王哥瞪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也拿了她家的东西吗?现在装好人了?"
张大爷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退回了自己家,关上了门。
楼上的年轻夫妻也出来了。男人抱着孩子,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楼道里,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了。二楼的,四楼的,五楼的,都站在楼道里,看着王哥拍张桂芬家的门。
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东西——渴望。对食物的渴望。对生存的渴望。
"你们说句公道话!"王哥冲着楼道里的人喊,"她家有吃的,凭什么不分给大家?啊?凭什么?"
"就是。"四楼的中年妇女接话了,"我家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她家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
"开门吧,陈嫂子。"五楼的小伙子说,"把东西拿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不然,真把我们逼急了,大家都不好看。"
张桂芬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帮忙。张大爷来要水,她给了。楼上的夫妻来要吃的,她给了。
现在,他们要抢了。
这时候,王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楼道里炸开了。
"你们想过没有?"王哥的声音压低了,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怪物,为什么只盯着她家?为什么不找别人家?"
楼道里,安静了。
"我告诉你们,因为那个怪物,就是她家招来的。"王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兴奋,"她家老陈死得蹊跷,火化了都不安生,变成怪物回来找她了。那个怪物,就是冲着她们母子来的。"
"只要她们母子还在这栋楼里,那个怪物就不会走。它天天来,天天叫门,我们谁都别想安生。"
"那……那怎么办?"四楼的中年妇女问,声音在抖。
"怎么办?"王哥冷笑了一声,"把她们交出去。把她们母子交给那个怪物。怪物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走了。我们大家,也就安全了。"
楼道里,死一样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可也没有人反对。
沉默,就是同意。
张桂芬靠在门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把她们交出去。
她们母子,在这些邻居的眼里,已经不是人了。是可以用来交换安全的……货物。
"开门!"王哥开始拍门了,"把东西交出来!把你们母子交出去!不然我们砸门了!"
"砸门!"四楼的中年妇女也喊了起来,"砸开门!把她们拖出去!"
"对!拖出去!"
"为了大家的安全!只能牺牲她们了!"
楼道里,群情激愤。十几个人,围在张桂芬家的门口,拍门的拍门,喊叫的喊叫,像一群疯了的野兽。
门板,在震动。墙壁,在掉灰。
张桂芬拽着陈默,退到了卧室里。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可她知道,这把刀,挡不住门外的十几个人。
那个年轻警察,靠在沙发上,脸色惨白,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看着张桂芬,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枪,丢了。他的腿,废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砰!"
门,被撞开了。
王哥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后面跟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客厅。
"把她们抓起来!"王哥喊,"拖出去!交给那个怪物!"
张桂芬把陈默护在身后,举起菜刀,对着冲过来的人,浑身发抖。
"别过来!"她喊,声音都劈了,"别过来!"
王哥冷笑了一声,朝着她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不是张桂芬的。是四楼那个中年妇女的。
然后,是更多的尖叫。混乱的,恐惧的,撕心裂肺的。
王哥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楼道。
然后,他的脸,白了。
楼道口,站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的东西。浑身覆盖着粉红色的、半透明的皮肤,脸上的裂纹还没有完全愈合,绿色的液体还在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烟。它的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它站在楼道口,看着冲进张桂芬家的人,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王哥咽了口唾沫。他握紧了铁棍,对着那个东西,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你……你别过来!"
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哥。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凶狠,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物品。
然后,它动了。
不是跑。
它的上半身,突然融化了。
粉红色的皮肤,像被火烤过的蜡,从肩膀开始,往下流淌,变成了粘稠的、半透明的粘液。那些粘液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朝着王哥的方向,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
王哥转身想跑。
可那张网,已经罩了下来。
粘液膜从四面八方合拢,把他整个人包在了里面。他的铁棍还举在手里,可胳膊被粘液裹住了,动弹不得。他的嘴张着,想喊,可粘液灌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喉咙。
那张网收缩、凝固,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茧,立在楼道中央。王哥被包在里面,像一只被琥珀困住的虫子。
楼道里,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茧里传来了闷响。
"咚。咚。咚。"
是王哥在里面挣扎。他的拳头砸在茧的内壁上,脚在踢,身体在扭。可他越挣扎,茧收得越紧。他的人形轮廓,在半透明的茧壁后面,清晰可见——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全是恐惧。
闷闷的惨叫声,从茧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的,扭曲的。
张桂芬站在屋里,举着菜刀,看着那个茧,浑身发抖。
陈默躲在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哇"的一声,吐了。
茧的内壁,伸出了无数根白色的根须。像细线一样,像头发一样,从茧的每一个角落,朝着王哥的身体,扎了过去。
根须扎进了王哥的胳膊。扎进了他的腿。扎进了他的胸口。扎进了他的脖子。扎进了他的脸。
王哥的挣扎,变得更剧烈了。他的身体在茧里抽搐,像一条被钉在板子上的鱼。闷闷的惨叫,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可那声音被粘液堵住了,传不出来,只能在茧里回荡。
茧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粉红色,变成了淡红色。然后,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王哥的身体,在慢慢变小。
他的胳膊,细了。他的腿,细了。他的脸,凹了下去。血肉被那些根须一点一点地吸走,通过茧壁,输送到那个东西的身体里。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的惨叫,越来越轻。
茧的颜色,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绿色。
王哥的人形轮廓,模糊了。消失了。
茧里面,只剩下一具白色的骨架。根须从骨架上脱落,像吃饱了的蛇,缩回了茧的内壁。
那根铁棍,还被骨架的手骨,紧紧地握着。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茧裂开了。
粘液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淌了一地,滋滋地冒烟。那个东西的身体,从裂开的茧里,重新凝聚成人形。
可它的样子,比之前更崩溃了。
脸上的裂纹,更大了。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绿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它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它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然后,它的喉咙动了动。
"呕——"
它吐了。
不是吐食物。是从嘴里,吐出了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
骨架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肉,只有绿色的粘液覆盖在表面。它从那个东西的嘴里滑出来,"哗啦"一声,散在了地上。
头骨滚到了一边,嘴还张着,保持着最后惨叫的姿势。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正对着楼道里吓傻了的邻居们。
那根铁棍,"当啷"一声,从骨架的手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四楼中年妇女的脚边。
而四楼的中年妇女,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骨。
然后,她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五楼的小伙子,转身就跑。他的脚一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咚咚咚"地撞到了二楼平台,没了声音。
楼上的年轻夫妻,女人尖叫着捂住婴儿的眼睛,转身往楼上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男人腿软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一边爬一边哭。
其他的邻居,纷纷关上自家的门,用柜子、沙发顶住门。楼道里,只剩下关门声、抽泣声,和绿色液体腐蚀地板的"滋滋"声。
对门的张大爷,在猫眼里看到了这一幕。他吓得从猫眼上弹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
"妖怪……妖怪……"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它的眼睛,翻了一下。从完全的绿色,变回了有一点眼白的状态。
深层接管结束了。老陈的意识,回来了。
他看着地上的骨架。看着头骨上张着的嘴。看着那根滚到一边的铁棍。看着自己沾满粘液的手。
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了。然后就是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地上多了一具骨头。
他的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裂纹又扩大了,绿色的液体流得更多了。他必须回去修复。再不修复,他的身体就会彻底散架。
他转过头,看向了屋里。
看向了张桂芬。
看向了陈默。
他的嘴,动了动。
"媳妇。"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他们……欺负你。"
张桂芬举着菜刀,看着它,看着它脸上还在渗液的裂纹,看着它脚下那具散了架的白骨,浑身发抖。
它杀了王哥。它救了她们。
可她一点都不感激。
因为她知道,它救她们,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在它的意识里,"媳妇"和"默儿",是属于它的东西。别人不能碰。
它是一头野兽。她们是它的猎物。它不允许别的野兽,抢走它的猎物。
张桂芬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个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凶狠,不是贪婪,是一种……困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害怕了。
然后,它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裂纹,又扩大了。绿色的液体,流得更多了。
它的拟态,还没有完成。它的身体,还不稳定。刚才强行冲上来,又动了手,身体又崩溃了。
它看了张桂芬一眼,然后,转过身。
它的腿还是以那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踉踉跄跄地,一瘸一拐地,朝着楼道口,走去。绿色的液体,从它的身体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冒烟的脚印。
它的背影,很孤单。很蹒跚。像一个受了伤的、找不到家的孩子。
张桂芬看着它的背影,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楼道里,王哥的骨架,还散在地上。头骨滚在一边,嘴张着,眼窝黑洞洞的。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远了。
电视里,新闻主播还在念着那些城市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张桂芬坐在地上,抱着陈默,浑身发抖。
外面有怪物。楼道里有白骨。邻居们恨她们。警察不会来了。整个世界,都在沦陷。
而那个东西,还会回来。
它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