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街面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林阿蛮的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永宁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柳如烟抱着账册跟在后面，指尖还沾着墨，眼镜片在阳光下一晃。她刚核对完三家酒楼的试货反馈，嘴边那丝松动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阿蛮一句“走，签合同”给拽回了正轨。
醉春楼后厅比早上安静，掌柜坐在案前，手指敲着桌面。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一个乡下女人能稳住月供。林阿蛮也不废话，把柳如烟递来的三份清单往桌上一放，纸页哗啦展开。细麻布产量五百匹、松茸季产三百斤、杂粮粉两千斤——数字列得清楚，损耗率、储存周期一行不落。底下还附了三张纸：一张是醉春楼厨子手写的“松茸无虫蛀”，一张是听雨轩门缝里塞回来的便条写着“紫薯糕配茶不腻”，最后一张是云来居验货人按的手印。
“你这东西……真能每月按时送到？”掌柜抬头问。
“送不到，我赔。”林阿蛮说，“一次误期，当月货款减半；品质不符，整批退，运费我出。”
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不怕立字据？”
“怕就不来了。”她从怀里抽出早已备好的合同稿，纸是粗的，字是工整的，条款一条条列着供货品类、数量、交付时间。唯一改的是付款方式——原本酒楼想拖到货后三日结账，柳如烟当场翻出账册，指着其中一笔：“贵楼前日收我方样品五斤粉、十朵松茸、一匹布，市价合计两贯一百三十文，此为我方前置诚意。”她顿了顿，“若再压账期，等于是让我们倒贴钱做生意。”
掌柜脸色变了变。
“可接受货到次日结账。”柳如烟推了推眼镜，“但须加盖贵楼印鉴为凭。逾期一日，加收三厘利息。”
厅里静了片刻。掌柜终于点头：“行。就依你说的办。”
第二家是听雨轩。那仆役还是隔着门缝探头，一看是她们，转身就往里跑。不过这次不是赶人，是去请老板。听雨轩老板捧着那份紫薯糕试吃反馈，连声说“没想到乡野也有精细活”。合同签得干脆，只在交付时间上多问了一句：“每月初五准时到？”
“初五辰时三刻，马车进巷。”林阿蛮答。
“好。”老板提笔盖印，“我让人腾出库房一角，专候你们的货。”
第三家云来居最痛快。周老板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人影出现就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们要来定合同。”他昨夜已让厨房拿杂粮粉试了三种做法，连菜单都改了两道。签约时一句话没多问，直接盖印，还主动提出：“若运输不便，我可派车去接。”
“不必。”林阿蛮收起合同，“我们自己能送到。”
三份印鉴落定，日头已偏西。柳如烟抱着一堆文书回到永宁巷租下的临时账房，屋里摆着一张破桌、一把算盘、一个木匣。她坐下就动笔，逐条誊录合同细节，连“松茸切片厚度不超过三分”这种备注都没漏。写完一份，盖上寡妇屯自制火漆印，放进木匣锁好。
“这批货成本核算过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扣除损耗和运费，净利比经中间商高出六成。”
林阿蛮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梦境手札。她撕下几张空白页，每张顶上写清酒楼名字：醉春楼、听雨轩、云来居。然后口述要点，柳如烟执笔补充——主营菜系、常用宴席、联系人偏好、潜在拓展方向。她在醉春楼那页写下：“可推配套食谱”；在听雨轩那页记下：“忌蜂蜡封口，改用油纸”；云来居则标注：“老板重口碑，适合推限量款”。
档案按编号排好，收入木匣底层。阿蛮把匣子推到床头，交由随行队员专人看管。
“以后每家客户都要有档。”她说，“谁换了厨子、谁家宴席多了达官贵人，都要记。”
柳如烟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账册核对首批供货清单。她眼下有些酸胀，但笔尖不停。这笔账她算得格外认真——不是为了此刻的欢喜，而是为了将来没人能再把她压一头。
阿蛮走出账房，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尘土味。明天巳时，第一辆货车上路。没有中间人抽成，没有层层盘剥，货从屯里出来，直接进酒楼后厨。
她摸了摸腰间的狼毫笔。
笔是新的，路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