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前两刻,天还黑着,林阿蛮已经坐在了院中石桌旁。
昨夜她没回房,账册摊在桌上,油灯烧到只剩半截,火苗歪斜地舔着灯芯。柳如烟蹲在墙角的木箱前,正把最后一叠银票按数额分类,手指沾了唾沫,一张张翻过,清点第三遍。她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浮着一层薄灰,是钱庄铜炉里吹出来的纸屑。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文现钱,折合三百七十六两二钱银子,另有承兑银票八百两,存于‘丰隆记’名下。”她念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账平了。”
阿蛮没应声,只把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画了个三分圈。左边写“种”,右边写“建”,底下写“备”。她抬眼:“你说怎么分?”
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从袖袋抽出一张新纸,上面已用细线划好格子,标着“春耕”“农具”“学堂”“药庐”“应急”。她笔尖一顿:“扩产最急,误了节气,下半年全屯吃糠。可学堂地基也拖不得,孙先生那边说,匠人四月初要动土,工钱得提前付定金。”
“那就四成给生产,四成给基建,剩下两成压底。”阿蛮把茶水抹开,盖住那三个字,“种子优先拨款,三日内到账。学堂先付三成定金,余款分两期。药庐还没影,先把药材名录列出来,等回屯再议采买。”
柳如烟低头记下,笔走飞快。她在“应急金”一栏画了个红圈,标注“不动用,除非断粮、遭灾、官查”。
钱庄的事是今早办的。他们去了城西“丰隆记”,不是最大的,但掌柜是外乡人,不认本地势力那一套。管事起初见她们挑着两个粗布包袱进来,以为是哪家妇人来存嫁妆,一听要入八百两银票,立刻变了脸,说需报东家、走文书、验印信,最快也得三日。
阿蛮没吵也没闹,只把包袱打开,倒出三份合同——醉春楼、听雨轩、云来居,每份都盖着红章,批注写着“特供”“优质”“可续单”。她又取出那三本食谱副本,封皮上“寡妇屯特供指导”六个字烫得鲜亮,翻开来,每页都有酒楼后厨的试菜记录和修改意见。
管事看得眼睛发直。
柳如烟趁机递上自己手绘的《资金流向简图》,纸是糙的,线条却利落,分项清晰,连钱庄手续费都算进去了。她说:“我们不要利息,不要赠品,只要今日入账,明日可提三成备用。若贵号不愿接,我们转去‘恒通’也一样。”
管事立刻叫人搬来印泥和登记簿。
午后回来,两人没歇,直接进了这间租来的小院。商队其他人被支去整理第二批货的清单,只有她们留下,关起门来定规矩。
“以后每一笔回款,都走这个流程。”阿蛮敲了敲桌上的简图,“收据、合同、客户反馈,三样齐全才能入账。支出分三级审批,我签头,你核数,屯务会月底复盘。”
柳如烟点头,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荷包。她忽然低声问:“万一……有人想动这笔钱呢?”
“谁?”阿蛮冷笑,“赵德全早就倒了,钱万贯赔得裤子都没了。现在盯我们的人,不过是些闻着腥味凑上来的苍蝇。”她顿了顿,“可钱一旦落袋,就不再是钱,是刀。咱们不砍人,但也绝不让人砍咱们。”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账册合上,用油布包好,外面再裹一层麻布,最后拿绳子十字捆紧。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护着刚出生的孩子。
天光渐亮,巷口传来扫地声。伙计们开始搬箱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一声比一声近。阿蛮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北边的城墙。晨雾还没散,城楼影影绰绰,像蹲着的兽。
“准备走了。”她说。
柳如烟跟出来,手里紧紧抱着账册包裹。
“钱已落袋,路才刚开始。”阿蛮说完,转身拍了拍腰间的狼毫笔,笔杆硬实,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