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刚过,天色灰白,林阿蛮已站在东市租院门口。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昨夜列好的第二批客户接洽名单,墨迹未干,边角被晨风掀得微微卷起。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包袱,手里攥着三份新抄的供货明细,镜片在微光里泛着冷白。
“醉春楼那边回话了?”阿蛮问。
柳如烟摇头:“没见人。门房说掌柜闭门算账,不见外客。”
阿蛮没吭声,把名单折好塞进袖袋。她早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顺下去。钱落袋了,地占了,货也备好了,哪有不招人眼的道理。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一批货单清点完毕,六个伙计在院中装车,麻袋摞得齐整,谷粒干燥无杂。阿蛮亲自验了三袋,抓一把在掌心搓开,颗粒饱满,闻不出半点陈味。她正要下令出发,一个伙计跑进来,脸色发青。
“云来居退单了!说是……临时改了菜单,不用咱们的杂粮粉了。”
阿蛮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刚传的话,连定金都退回来了。”伙计递上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五两碎银。
柳如烟接过银子,手指一掂就知道分量不对。她翻开随身账册核对,眉头立刻锁紧:“他们订的是五十斤特磨粉,定金该是十两。这少了一半。”
阿蛮冷笑一声:“不是退单,是羞辱。”
两人没再多说,继续准备接洽下一家。可接下来半天,情形越来越不对。听雨轩推说“家中有事”,婉拒会面;两家茶坊原本约好试货,临时换了采买管事,称“上头有令,暂不收外来货源”;就连之前主动递过意向的小酒肆,也支吾着说“价格偏高,再考虑”。
柳如烟出门送合同,在西街口的茶摊坐下歇脚。两个穿短褐的男人蹲在对面啃烧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听说没?那寡妇屯的粮,看着亮,其实是霉米刷了豆油,晒干了充新粮卖。”
“难怪便宜。可人家卖得不便宜啊。”
“嘿,你傻?她靠这个才卖得动!听说给县衙送了三百两,免税不说,还打着‘官荐’旗号招摇。”
“哪个县衙?赵德全都关大牢去了。”
“换人了照样勾结。你当那女人真凭本事?白虎命克死三任丈夫,还能在这府城里横着走?不是有靠山是什么?”
柳如烟低头喝茶,不动声色。她记下两人衣着:左耳戴铜环,右人腰间挂钥匙串,像是哪家米行的伙计。她喝完茶,把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时,眼角扫过摊主——那人冲她挤了下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回到租院,她把听到的原话复述一遍。阿蛮坐在桌前,指尖敲着狼毫笔杆,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不是散兵游勇。”她说,“是有人牵头,统一口径。”
柳如烟点头:“我查了同业公所的告示栏。今早贴了张匿名帖,说‘有女商以秽粮牟暴利,借势压价,扰乱市道’,底下还附了两句歪诗:‘红妆掩腐粟,巧语骗良民’。纸是三大米行共用的封条裁的,浆糊印子都一样。”
阿蛮嗤笑:“连诗都懒得编,直接抄前年打假商贩的旧文。”
“不止。”柳如烟翻开账本,“今天退的单,七笔,合计三千一百二十斤粮食,预估损失一百二十三两白银。所有理由都是‘再观望’‘家中变动’‘暂时不需’。没有一家提质量问题,可话里话外,都在避嫌。”
阿蛮盯着账本上那一排“观望”,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跳格子,嘴里唱着新编的谣:
“白虎命,吃五谷,
霉米换银钱,官家也护短。
白天卖粮夜里哭,
三任丈夫坟头土……”
歌声清脆,像刀子刮过石板。
柳如烟猛地站起身,想出去喝止。阿蛮抬手拦住她。
“让他们唱。”她声音很平,“唱得越响,越说明有人花钱教的。”
她慢慢坐直,手指仍敲着笔杆,节奏没变。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影子跳动,像一尊不动的神像。
“他们怕了。”她说,“怕我们真的站住了,怕以后再也压不住价,怕他们的米行成了摆设。”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时,声音有点哑:“下一步怎么走?要澄清吗?找老主顾作证?还是……请官府出面?”
阿蛮摇头:“不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巷口那群孩子。有个穿灰袄的小女孩还在唱,声音最响,脸上的笑却僵的,像是背熟了词。
“让他们把话说尽。”阿蛮说,“谣言最怕什么?不怕骂,不怕传,就怕没人信。现在他们越起劲,将来摔得越狠。”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客户档案,翻到“醉春楼”那一页,指尖在“重点合作对象”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先不动手。”她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