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童谣还在飘,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地唱。林阿蛮站在租院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袖口那张纸压得紧贴手臂。她没动,也没回头。柳如烟在屋里收拾账册,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算盘响过之后。
半个时辰前,最后一个退单的消息传进来——西街茶坊,原定今日收货的三十斤杂粮粉,临时改由“老供商”接手。理由写得客气:“家中采买调整,暂不外购。”
阿蛮把纸折了两下,塞进袖袋。她转身走进院子,声音不高:“备车,回屯。”
柳如烟抬头:“不等了?”
“等够了。”阿蛮抓起搭在木架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手,“他们要听风就是雨,那就让他们听个够。现在该我们说话了。”
六辆马车已装妥,麻袋整齐码放,封口火漆未动。阿蛮亲自点过数量,一言不发便上了头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向北,穿过城门,直奔寡妇屯主仓。
日头升到中天时,仓库门前的空地已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酒楼、饭铺派来的代表,有老掌柜,也有年轻管事。没人说话,只互相交换眼神,目光时不时扫向那几辆刚停稳的马车。
阿蛮跳下车,走到人群前,袖口一抖,取出一张名单。“昨儿退单的七家,今天来了五位。”她抬眼,“还有两位没来,是不信,还是不敢信?”
没人应声。
她也不恼,只道:“我不跟风吵,也不骂谁耳朵软。我要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转身走向仓库大门,抬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声,阳光斜切进去,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进来看看。”她说,“看看你们说的‘霉米刷油’,长什么样。”
几位代表迟疑着迈步。柳如烟早已候在案桌旁,打开账册夹层,三份进货单据平铺其上,墨迹清晰,印鉴完整。
阿蛮走到第一口粮箱前,抽出撬棍,咔的一声掀开箱盖。她伸手抓起一把杂粮,高高举起。谷粒在光下泛着金黄,饱满均匀,无一丝杂色。
“闻。”她把手伸向最近的一位代表。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凑近。片刻后,眉头微松。
“新粮才有这股清气。”阿蛮收回手,“陈粮捂久了,酸腐味藏不住。你们厨房天天用料,鼻子比谁都灵。”
她又打开第二箱,是细磨杂粮粉。她用指腹捻了一点,摊在掌心:“滑不滑?糙不糙?要是掺了土灰、豆渣,一搓就现形。我们屯里女人,孩子吃的饭都用这粉,骗别人,先得骗自己人。”
一位年长的代表终于开口:“可……谁能保证每批都这样?万一你们拿好的出来应付,背地里换差的呢?”
阿蛮笑了下,冷而短促。“你问得好。我不能靠嘴说‘我清白’,就像你们不会靠一句‘我信你’就把银子掏出来。所以——”她转向柳如烟,“拿文书。”
柳如烟起身,取出三份单据,一一展开。“这是三批原料的进货凭证,供货商为永安农社、北岭粮户、清水坡合作社,均有签押与交割记录。每批到货,三人共验,记档存底,缺一不可。”她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运输用的是防潮麻袋,途中加盖油布,入库前再检一次水分与气味。”
阿蛮补充:“还有这个。”她递出两张纸,边缘已有些磨损,“镇市署前日来的抽检回执,虽无公章,但有两名署员画押,写明‘外观完整、气味正常、无明显变质’。他们没给我们发正式报告,因为我们不够格。可他们来查了,也认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不怕查,怕的是查不出。我们的命,就绑在这每一粒米上。你们吃的是饭,我们卖的是活路。”
现场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那把粮食,反复捻动。有人翻看单据,手指在日期与重量间来回移动。那位年长代表忽然把粮粒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开了二十年饭铺。”他抬头,“没靠过什么诗文判好坏,就靠鼻子和舌头。这粮……是真的。”
旁边一人跟着点头:“我铺子里的老主顾,上回吃了你们的养生粥,连着三天来问有没有。要说这是霉米,我第一个不信。”
又一人摸出怀中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刚才偷偷捏走的一撮粉。“我带回去试过水,泡开不浑,煮熟不黏牙。真要是刷油冒充,早露馅了。”
阿蛮没说话,只从边上取来三个布袋,分别装入三箱中的样品,封好口,亲手递给三位代表。“今日所见,皆可带走。回去细查,三日内随时再来。若发现一处假,我林阿蛮当场烧了这仓库,提头来谢罪。”
空气松动了。
有人抱拳:“是我听信谣言,错怪了人。”
另一人低声道:“我们也不是不信你,是怕……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阿蛮点头:“怕什么,我都懂。你们不做声,是想保全生意。可有一条——”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的客人,吃得安心吗?”
没人回答。但有人把样品袋收进了怀里,动作很轻。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在空地上响起,渐渐远了。阿蛮立在仓门阴影处,目送他们走出边界路。手中还握着最后一个空布袋,指节微微发白。
柳如烟走回案桌,收好单据,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一个说,明天就恢复采购。”她低声说,“另一个说……要再议。”
阿蛮没回头。阳光移到她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只说了一句:“再议,也是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