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渊宫的夜,比天庭任何一处都要漫长。
甘渊宫建在崦嵫山脚下,依甘渊水而建。行宫主体是一座三层的甘渊水榭,水榭外是开阔的水面,倒映着暮色和扶桑树的金色叶片。西边是崦嵫山,东边是扶桑树,三者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天庭本无日夜之分,但甘渊宫却能看到天光的流转——日光从扶桑树的方向漫过来,又从崦嵫山的方向沉下去,像是天地之间唯一还在遵循昼夜更替的地方。
殿外的守卫布了三重防线。最外层是崦嵫山脚下的哨卡,中层是沿甘渊水岸的巡防,内层是水榭外的近卫。御林军统领率五千御林军坐镇中层巡防,天庭铁甲将军呲铁则率铁甲营守在最外层崦嵫山脚下。两人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庆忌从南天门出,一路向东驾云疾驰。此事十万火急,他一路催动法力,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当东方的天光从扶桑树的方向漫过来时,他终于在甘渊宫外围按下了云头。刚一落地,庆忌便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揉着腰感叹道:“哎哟……总算到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这阵风给吹散架了。”
甘渊水汽极重,落地处正弥漫着一层浓郁的白雾。庆忌刚喘匀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只听“唰”的一声,几道黑影从雾中猛地窜出。
“铮——”
三柄寒光闪烁的长戟瞬间架到了他面前,离他的脖子仅有寸许之遥。
庆忌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定睛一看,随着他周身灵力微微一震,眼前的白雾渐渐消散,这才看清拦在面前的是几个全副武装的铁甲卫。
“呼……原来是铁甲卫的弟兄。”庆忌拍了拍胸口,压下心头的惊吓,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递了过去,“天庭天官庆忌,有要事求见天帝陛下。”
为首的铁甲卫神将接过令牌,并未用天眼去查验刻字。他指尖逼出一缕灵力,探入令牌之中。只见令牌正面“天官”、背面“庆忌”的古纹瞬间被灵力点亮,泛起一圈细密而纯正的金色流光。
铁甲卫神将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天庭中枢气息,立刻收起长戟,双手将令牌恭敬奉还给庆忌,抱拳道:“确是天官大人,末将等失礼了!”
他随即转身,低声命令身旁的一名铁甲卫:“天官大人到了,速去通传将军!”
那名铁甲卫领命,化作一道流光掠入营帐。不过片刻,呲铁才从营帐中快步走出来,看清是庆忌,连忙拱手赔笑道:“哎呀,天官大人!方才末将有眼无珠,不知是天官大人驾到,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庆忌根本顾不上客套,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道:“呲铁将军,快快快!快带我去见陛下!十万火急!”
呲铁被他这一催,硬生生把后面的客套话咽了回去,赶紧堆起笑脸道:“天官大人,您这边请。”
说罢,他亲自引着庆忌穿过外层哨卡,一路疾行,送到中层巡防的边界。
御林军统领早得了通报,远远迎了上来。看清是庆忌,他脸上立刻堆出笑容,拱手道:“天官大人,您来了!”
庆忌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陛下在哪里?”
统领立刻侧身让路,恭敬道:“天官大人,末将亲自领您进去。”
说罢,他亲自引着庆忌穿过中层巡防,一路送到甘渊宫入口处。到了近前,他对值守的御林卫高声交代了一句:“天官大人驾临,放行!”
庆忌穿过最后一道防线,在甘渊宫水榭殿门外站定。
此时的帝俊,正背着手在殿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灼。身后是紧闭的殿门,里面偶尔传出羲和压抑的声响,隔着几重厚实的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未扬和若华这两位女官首领亲自守在榻边坐镇,其余四名女官则端着热水和干净的素绡,在殿内进出不停。
庆忌神色瞬间恢复了淡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
“卿家免礼,说!”帝俊停下脚步,语气急促。
庆忌连忙将玉简双手呈上,沉声回道:“这是臣记录的朝会纪要,以及文武百官拟好的旨意。今日朝会由女娲娘娘主持,议定了两件事:大风的招安,照常下旨册封;九尾狐族的事,另查清前因后果。请陛下过目。”
帝俊接过玉简,展开看了一遍,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今天后临产,寡人分身乏术,盘古印也不在寡人身边,暂时盖不了印玺。”
庆忌没有接话,躬身等着他往下说。
帝俊顿了顿,沉声道:“你即刻回去,就说寡人已经御笔照准,诏章皆准。他们文武百官所议之事,照章接转。但盖印之事,等天后临产之后,寡人亲自回天庭处理。”
庆忌双手抱拳:“臣遵旨。”说罢,他躬身退了几步,这才转身离去。
帝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还有哪里不妥。他略一思忖,忽然开口唤道:“庆忌,你身上可有带笔?”
庆忌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双手奉上。
帝俊接过笔,在玉简末尾提笔落款——“准奏。天帝帝俊。”
他放下笔,把玉简递还给庆忌,沉声道:“拿好了。”
庆忌双手接过,躬身行礼:“臣遵旨。”说罢,他躬身退了几步,这才转身离去。
帝俊重新转回身,继续守在殿门外。夜色更沉了一些,扶桑树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余晖,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慢慢沉下去。
他刚把朝政的急事处理完,心头那根弦还没来得及松,殿内突然传出羲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娘娘!娘娘您别怕,深呼吸!跟着奴婢的节奏,用力——”女官未扬焦急的安抚声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女官若华也在一旁急声附和:“娘娘,快了!小殿下马上就要出来了!”
听着里面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盆水碰撞的声响,帝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眼前紧闭的殿门,连呼吸都屏住了,却偏偏被这扇门死死挡住,半步也踏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