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走廊光线昏暗,李宗誉指尖微沉,轻轻叩响了药剂科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胡老板推门迎了出来,侧身将他让进室内,随即反手带紧房门,隔绝了走廊里零散的人声与脚步声。
做完这一切,胡老板径直走到门外的过道,拖过一把老旧的塑料长椅,大大咧咧落座,双腿二郎翘起,姿态散漫。他目光沉沉锁住紧闭的药剂科房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低声兀自嘟囔,语气里掺着不解、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干药品代理的,何苦这么较真?好好的医院渠道,非要踏踏实实经营,费尽心机扎根深耕。行业里的门道谁不清楚?说崩盘就崩盘,说落幕就落幕,真犯不上搭上自己所有心血。在外头开个药店自由自在,出了风险转身就能抽身跑路,无牵无挂。所有煎熬、委屈、困顿,说到底,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枷锁。”
药剂科内的李宗誉,听不见门外这番功利直白的议论。
此刻的他,满心只剩沉甸甸的茫然与不甘。这些年,他始终执拗地想要走出一条合规踏实、无愧本心的医药经营之路。为了摸清人心、疏导医患矛盾、稳住经营底线,他特意自学考取心理咨询师证书,试图用专业和真诚,打破行业里根深蒂固的浮躁乱象。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偌大的医药行业,千千万万的从业者,又有几个人会像他这般死磕原则、固守本心?
他心痛的从来不是经营渠道断裂、合作资源流失,而是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心血尽数落空,是自己坚守的底线和初心,在浑浊的行业现实里不堪一击。最残酷的现实已然摆在眼前:辗转打拼至今,他大概率又要落得失业离场、一无所有的结局。
“李大夫,这是最终的药物决算明细。”
药剂科主任杜宇捧着一叠打印规整的纸质单据,递到李宗誉手中,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憋屈。
“江海大夫的绩效工资、所有业务提成,院里已经全部扣除了。我原本想着等你回来,咱们当面核对完毕再结算,绝不委屈你。可江海大夫脾气太过刚烈,今天当众顶撞怒斥院长,闹得全院人尽皆知。院办直接下了通知,勒令我立刻结清账目、了结所有关联业务,我也是身不由己,只能照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愤懑不平,指着窗外的方向继续说道:“剩下的库存药品,全都被药监局临时查封扣押了,说是要抽样送检核验,一旦查出问题,当场就地销毁。这简直是无端挑事、强人所难!每一批入库药品,全都附带正规药厂出具的质检报告、批次资质,手续齐全、溯源可查,怎么可能是假药?”
李宗誉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眼底一片寒凉:“剩余的库存药品,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确实没多少存货了。”杜宇点点头,待人向来实在,又因杜龙的亲戚情面,对李宗誉格外坦诚厚道,没有半分官腔敷衍,“我给你开好费用结算证明,再把药监局的正式扣押单据一并交给你,你带回药厂对接交账即可。事到如今,也别太较真内耗,行业本就是如此。收拾好心情,换一家药厂继续合作,日子照样能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宗誉轻声应下,抬眼问道,“结算流程怎么走?我直接去财务科办理吗?”
“不用跑财务科折腾。你这批是自费特供药品,流程简单。”杜宇摆摆手,将两张盖好科室公章的单据递到他手里,语气诚恳,“拿着我开的单子,下楼药房就能直接结算。扣除之前已经结算给江海大夫的部分,剩余所有款项,全都归你。”
“辛苦杜主任费心了,多谢。我先告辞了。”
李宗誉仔细收好单据,微微颔首道谢,转身推门走出了药剂科。
“李大夫!”
杜宇快步追出门外,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生不忍,开口挽留,“看你状态低落,心里肯定不好受。今晚我让胡来老板做东,咱们几个一起聚聚,给你压压惊、散散心。事情都落幕了,别总憋在心里,好好放松一下。”
李宗誉脚步微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心意我领了,真的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早点回家休息。再见,杜主任。”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
守在门口的胡来老板见状,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李大夫,我刚跟杜主任说好,今晚我做东请客,咱们兄弟坐坐聊聊!”
李宗誉抬眼看向眼前市侩圆滑的胡来。混迹行业多年,胡来深谙投机取巧、钻营获利的生存法则,与自己的执拗坚守截然相反。可落得如今众叛业散的境地,周遭不少人暗自疏离、冷眼旁观,唯独胡来,没有半分嫌弃与落井下石。
世人谋生各有手段、各有活法,抛开行事底线不谈,胡来这份市井间的坦荡地道,已然难得。
“多谢好意,不必了。”
李宗誉淡淡婉拒,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楼梯口,下楼前往药房办理最终结算。
杜宇站在科室门口,望着他孤峭落寞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胡来,忍不住打趣慨叹,语气里满是唏嘘:“看见了吧?李宗誉是实打实的好人、实在人,踏实勤恳、心怀底线。可惜啊,就是没有你这一身钻营经商的头脑。也难怪你爹给你取名胡来,真是人如其名,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胆大妄为。”
话音落下,杜宇忍不住放声大笑。
胡来也咧嘴一笑,毫不在意旁人调侃,语气坦然又市侩:“我这名起得贴切,我本就是敢闯敢干、敢作敢为。这年头,规规矩矩、束手束脚根本赚不到钱,不‘胡来’,哪来的生计出路?”
楼下药房内,结算顺利完成。
杜宇心知这笔业务早已成无法核销的烂账,索性私下变通,将药监局查封扣押、无法入库核销的药品份额,一并给李宗誉折算成了货款,悄悄多结算了一笔款项,算是变相弥补他的损失、弥补这场无妄之灾带来的亏欠。
李宗誉为人坦荡,不愿占半点公家便宜,结算结束后,第一时间将多出的货款差额,如实转账给了药房会计燕翠,账目清清白白,分毫不差。
另一边,绿荫大药房的收尾工作也已尘埃落定。他早前便给合作的赵淑英更换了新的收款账户,医药公司自动划扣了苏梅大夫的劳务费用,以及药房全年的门诊房租,所有往来账目、合作债务全部结清,再无牵扯。
苏梅并未先行离开医院。她电话里告诉李宗誉,她丈夫王大夫还在住院部密切观察刘小雨的术后恢复情况,今夜值守留院、不回家用餐。她和王芳已经收拾妥当,打算留在绿荫大药房等他结束所有事宜,晚上一起吃顿便饭,权当为他送别践行。
暮色四合,沉沉暮霭笼罩整座城区。
李宗誉乘公交车赶回绿荫大药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店内灯火通明,苏梅与王芳早已等候多时。两人有条不紊整理完所有办公物料,逐一归档梳理好全部客户诊疗档案,整齐码放在桌面,交由李宗誉自行处置。店内剩余的医疗器械、办公陈设,也早已低价转让给周边的私人诊室,彻底完成交接。
“李大夫,我们可等你好久了。”王芳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语气坦荡温暖,“你最难的这段日子,我和苏梅大夫从来没有动摇过、更不会落井下石,我们始终信你、挺你。”
“我都记在心里了。”连日压抑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李宗誉眉眼舒展几分,语气爽朗了些许,“今天账目结清,手里有余钱,这顿晚饭我来请。”
“不用你破费。”王芳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笑意,“今晚有人专程请客,等会儿你就知道,谁是今晚的金主了。”
李宗誉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不是只有你们二位吗?”
“李经理在南洲扎根快一年,为人谦和、待人真诚,人缘自然不差,私下可是攒下不少知心好友。”苏梅在一旁笑着打趣,语气轻快,“今晚正好让你好好‘检阅’一番自己的人脉阵容。”
被两人的热情笑意感染,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李宗誉无奈失笑:“苏梅大夫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哪有什么所谓的人脉。”
玩笑过后,苏梅神色骤然郑重下来,目光落在桌上厚厚一摞患者诊疗档案上,语气严肃:“李大夫,这些患者档案数量不少,每一份都是个人隐私,半点马虎不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
“我找个空旷的地方统一销毁。”李宗誉神色郑重,早已做好决断,“我会单独留存一份患者通讯录,万一后续有人需要复诊咨询、售后跟进,还能及时联系。所有纸质诊疗档案,全部焚烧处理,彻底保密,绝不外泄。”
“理应如此。”苏梅点头赞同,“这里不像正规医院,有专属的病历档案室和保密制度。小区外空地常年有人清理落叶,地势空旷安全,我们陪你一起处理。”
两人找来厂区保洁大爷帮忙接应,空旷的空地之上,一簇明火缓缓燃起,继而越烧越旺。
一摞摞承载着患者诊疗记录的纸质档案被投入烈火,纸张卷曲、碳化、碎裂,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冲破沉沉夜色。火光映着几人的侧脸,明暗交错,无声的火光焚烧的不仅是一纸档案,更是他在南洲近一年的拼搏、坚守与过往,是他在此地所有的执念与遗憾。这场熊熊烈火,成了他与南洲这座城市,最沉默也最郑重的告别仪式。
就在档案即将焚烧殆尽之际,一辆黑色宝马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灯刺破暮色。
车门推开,两道身姿窈窕的身影相继下车,立在绿荫大药房门前。两人目光望向空地前燃着火光的方向,看着正在处理档案的李宗誉一行人,眼底满是好奇与温柔。
“正主来了。”苏梅望着门口的身影,笑着开口。
李宗誉将最后残余的几片纸页投入火中,掏出一盒烟递给帮忙的保洁大爷,以示谢意。随后抬手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灰烬,抬眸望去,门前站着的正是唐小美与韩丽。
他心底生出几分诧异,从未想过这两位交集不同、领域各异的女子会结伴而来,但转瞬便释然,心知片刻之后,一切自有分晓。
韩丽率先快步奔来,自然亲昵地挽住李宗誉的手臂,眼眸明亮,语气热忱恳切:“李哥,你别再纠结传统医药行业的乱象了。往后跟着我一起深耕医美产品市场,我们搭档合作、互补共赢,绝对能做出一番成绩!”
一旁的唐小美闻言,故作嗔怪地轻哼一声,眉眼带笑:“丽丽,见了李大夫,就忘了我这个合作伙伴了?难道我算不上得力伙伴吗?”
“你可是身家雄厚的大老板,格局不一样!”韩丽狡黠一笑,巧妙接话。
玩笑过后,唐小美收敛笑意,目光真诚地看向李宗誉,语气郑重温柔:“李大夫,今晚我做东请客。一来为你压惊洗尘,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行医正直、做事坦荡,经手的每一批药品都合规合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场风波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二来也算庆祝一桩喜事,丽丽正式加入我的医美项目,和我达成长期合作。”
“那真是双喜临门,值得庆贺。”连日郁结的心境终于有了一丝舒展,李宗誉由衷笑道。
他不再推辞众人的好意,几人一同坐上唐小美的车,驱车前往南洲市大酒店。
夜色宴席,灯火璀璨,推杯换盏之间,众人卸下所有拘谨。苏梅难得放开心境,举杯畅饮,褪去了平日行医的严谨克制。酒过三巡,气氛温热融洽。
宴席结束后,唐小美细心地逐一送众人归家。韩丽当场结清了此前向李宗誉的所有借款,还主动附上了一笔丰厚利息。李宗誉坦然收下,不矫情、不推诿。临别时,韩丽执意要送他回家,被他轻声婉拒,独自转身离去。
一夜酣眠,身心俱疲的李宗誉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沉郁压抑,没有一丝暖阳穿透云层。连日心力交瘁的他浑身酸软困顿,本想趁着无事好好休憩,却被窗外透进来的刺骨寒意骤然惊醒。
窗外传来树枝积雪受压的吱呀脆响,断断续续,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李宗誉迅速穿衣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片扑面而来,入目是漫天素白、银装素裹。
生于北方、见惯风雪的他心知异常——四季温润、常年无寒的南洲,极少落雪,更别说这般声势浩大的漫天飞雪。
窗外的梧桐、香樟枝干纤细,根本承载不住厚重积雪的重压,不少树枝不堪重负,应声断裂,带着厚厚的积雪重重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响,碎雪四溅,一片狼藉。
简单洗漱、吃过早餐后,李宗誉找到房东,顺利结清所有房租杂费,逐项核对水电账目,办完房屋交接手续,收拾好早已整理妥当的行李箱。
至此,他在南洲的所有牵绊、所有落脚之处,彻底清零。
他不愿再去打扰任何人。贾刚队长、张丽警官、杜龙警官,各自有着本职工作与生活节奏,无需再登门寒暄;苏梅连日操劳,也该好好静养休憩;唐小美、韩丽、王芳各自事业稳步前行,有自己的人生轨迹;那些经他诊疗、逐步康复的患者,也早已走上痊愈的正轨。
南洲这一城,所有人、所有事,都已然归位、尘埃落定。
唯独他,再次一无所有,失业无业,前路茫茫。
一个问题沉沉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回到济南,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曾想过开办一间心理咨询室,延续自己的所学与本心,可创业需要充足资金、人脉铺垫、场地资源,如今的他,囊中羞涩、一无所有,根本无从谈起。万般无奈之下,终究只能再次从头做起,继续奔波打工、谋生度日。
窗外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簌簌飘落,层层叠叠覆盖了街道、楼宇、草木。
这场突如其来的初冬暴雪,是南洲多年难遇的极端雪灾。城市毫无应对经验,设施瘫痪、道路封堵、树枝断裂,整座城市陷入混乱。市民从最初初见落雪的新奇雀跃,慢慢转为深陷风雪围困的焦灼与恐惧,人人心底都在期盼这场天灾尽快落幕。
李宗誉拉起行李箱拉杆,孤身行走在空旷落雪的街头。
他步履缓慢,小心翼翼躲避着头顶不断断裂坠落的积雪枝桠,在茫茫风雪中缓步前行,身姿孤峭而单薄。
行至乘车点,他停下脚步,驻足回首,望向这座承载了他一年热血、坚守、委屈与遗憾的城市。
风雪漫眉,落雪沾衣,他对着整片银白的南洲城,轻轻抬手,低声道别,语气平静,却藏着万般释然与怅然:
“再见了,南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