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发布厅A座的灯光调得很低,不是为了营造氛围,而是照顾王海母亲的眼睛。老人去年做了白内障手术,强光一照就流泪。江璃月提前半小时到场,亲自把前排座椅换成加厚软垫,又让助理搬来小凳子垫在老人脚下。
仪式原定四点开始,陆北冥的车三点五十五分停在园区东门。他没下车,只发了条消息:“到了。”江璃月回了个“好”字,顺手关掉手机屏幕。
台下坐了不到三十人。有法律援助中心的志愿者,有社区派来的工作人员,还有五个受助家庭代表——全是基金首批资助对象。没人穿正装,也没挂横幅。背景板是一块素色亚麻布,上面用墨笔写着“王海纪念法律援助基金成立仪式”,字是江璃月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抄经。
四点零七分,主持人刚要开口,后排突然站起来一个记者模样的男人:“江女士,请问王海生前涉及贪污案,这个基金是不是变相洗白?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公众感受?”
现场安静了一秒。江璃月坐在第一排,听见身边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没拿话筒,直接走向那位记者。“你说得对。”她说,“这个基金不替任何人开脱。它只为那些一辈子没进过法院大门的人,推开一扇门。”
记者愣住,话筒还举着。
“你刚才问我考虑公众感受。”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个老太太被房东赶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能申请住房保障?有个农民工干了半年活拿不到工资,因为他不知道可以走劳动仲裁?这些人不是罪犯,他们只是穷,穷到连打官司的律师费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王海母亲今年六十八岁,退休金三千二。儿子出事后,她卖了老房子还债,现在租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隔断间。她跟我说,这辈子最怕听到敲门声,以为又是催债的。”
台下有人低头擦眼角。
“所以这不是表彰会。”江璃月转身,走到老人座位旁蹲下,视线与她齐平,“这是回家。”
主持人赶紧递上话筒。江璃月接过,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变形,常年做保洁落下的病根。
老人嘴唇动了动,先是一声轻叹,然后才挤出一句:“孩子……谢谢你。”
江璃月眼眶发热,但她没眨眼,只是反手握紧:“不,谢谢您儿子。”
这一句说得极轻,像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台下记者还想追问,被旁边同事拉住。那人摇头:别问了。
流程本该继续,可工作人员临时发现新问题——原计划请王海母亲上台按手印揭牌,但她腿疾严重,站都站不稳。江璃月当即决定取消登台环节,在座位区临时设发言点。
她亲自把签名册和电子屏推到老人面前,又单膝跪地调整高度,确保老人不用低头就能看清屏幕内容。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老人猛地抬头。
江璃月没再改口。那一声出口时她就知道收不回来了,也不打算收回。她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说:“他说过想帮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漏。”
老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手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江璃月扶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在电子屏上签下名字。两人的手指叠在一起,像完成某种交接。
揭牌完成。没有掌声,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仪式进入尾声,受助家庭代表依次上前领取援助卡。轮到最后一位时,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她刚要说感谢词,婴儿突然哭起来。她慌忙哄着,卡片差点掉在地上。
江璃月起身接过卡片,亲手塞进她手里。“回去好好带孩子。”她说,“官司我们会帮你打到底。”
女人哽咽着点头,退场时背影佝偻,像扛着一座山。
最后一位代表离开后,主持人宣布仪式结束。媒体陆续撤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江璃月仍坐在原位,直到看见老人被社区人员小心扶起,慢慢往门口走。
她这才起身,跟上去送了一段。走到大厅外走廊,阳光斜照进来,老人眯起眼,脚步迟缓。
“以后每月十号发援助金。”江璃月说,“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老人停下,转过身,又一次握住她的手:“你穿高跟鞋站这么久……脚疼不疼?”
江璃月怔住。
老人抹了把脸:“我儿子小时候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但他心软,看见流浪狗饿得走不动路,能把午饭分一半给人家喂狗。你说他是坏人,我不信。”
江璃月喉咙发紧。
“他坐牢那几年,我没去看过一次。”老人声音低下去,“怕见了撑不住,反倒让他难熬。我就在家里烧香,求菩萨让他平平安安回来。结果……等来的却是死亡证明。”
风吹动她鬓角的白发。
“你现在做的事,是他想做没做成的。”她说,“所以我谢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是因为你让他的命……没白死。”
江璃月低下头,帽檐遮住半张脸。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老人被扶走了。江璃月站在原地,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
助理从后面快步追上来,低声说:“陆北冥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问要不要延迟交接流程。”
“让他等。”她说,“这里的事,必须先做完。”
助理犹豫:“可航班提醒已经发了,再不走赶不上登机。”
“那就改签。”她抬手摘下左耳银色骷髅耳钉,攥在掌心。金属边硌着皮肤,有点疼。
她深呼吸三次,把耳钉放进外套口袋,整理衣襟,转身走回发布厅。
里面已清空大半,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拆设备。她独自走到展台角落,从包里取出一枚旧戒指——铜质,款式老旧,内圈刻着“海”字。那是王海入狱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说是祖传的,其实是他打工时攒钱买的。
她把它放在展台边缘,没留字条,也没拍照。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侧门。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黑色连帽卫衣,工装裤,双手插兜。陆北冥靠墙站着,手机屏幕亮着航班信息,但眼睛一直看着发布厅内部。
隔着玻璃,他看见了她。
江璃月脚步微顿,没迎上去,也没挥手。她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看了他一眼。
陆北冥也没动。他把手机翻面朝下,收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方向。
风从安全通道吹进来,掀起他卫衣的帽绳。一步,两步,身影消失在转角。
发布厅内,最后一盏灯熄灭。展台上的戒指静静躺着,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