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客厅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条浅灰格纹的毯子整齐叠放在扶手边。门口的地垫旁,一双明显大了几号的白色运动鞋并排摆放,鞋面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旁边挂着一套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校徽。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轻微滋滋声。程晚星站在灶台前,手腕轻抖,将鸡蛋翻了个面。油花跳了一下,她下意识侧头避开,余光瞥见洗手间门缝透出的灯光。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门开时带起一阵暖风,少年走出来,微卷的黑发半干,被梳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个子已经快到程晚星的肩膀,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睫毛依旧像小扇子一样浓密。他穿着刚取下的校服,扣子规整地扣到第二颗,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拉得严实。
“小树,”程晚星没回头,锅铲在平底锅里轻轻刮了一下,“别吹太久,头发半干就行,上学路上还能晾一晾。”
“知道啦妈。”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小时候清亮许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利落。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角歪掉的牛奶盒扶正。
程晚星端着煎蛋走过来,盘子放下的时候碰出轻响。她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今天值日?”
“嗯,早自习前要扫走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黄放进嘴里,嚼得认真。
她点点头,转身去拿面包。面包机“叮”地弹出两片吐司,她夹进煎蛋和生菜,摆在他面前。又倒了杯温牛奶,轻轻推过去。
“作业都收进书包了?”她问。
“收了。”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才说,“数学卷子放最外层,语文默写本夹在中间,科学实验报告用夹子别好了。”
“挺好。”她说完,自己也坐下吃饭。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楼下自行车棚的铁门被风吹得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吃完最后一口,抬手看了看腕表——是去年生日顾明川送的,黑色表带,银色表盘,简单大方。“我走了。”他站起身,背上书包。
“路上慢点。”她在厨房喊。
“知道。”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还没醒的楼道。程晚星收拾碗筷时,看见他昨晚放在桌角的草稿纸,上面画着几道几何辅助线,字迹工整,没有涂改痕迹。她笑了笑,把纸收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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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程晚星抱着一叠新画稿走出小区大门,准备去地铁站寄给出版社。路过街对面的一所中学时,她脚步慢了下来。正是课间操结束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笑声不断。
她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看这里,先做这条垂线,就能看出两个三角形全等。”小树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快速画着。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女生正皱着眉看数学卷子。
“可是我上次考试这道题还是错了。”女生小声说。
“错一次没关系。”小树抬头看她,语气自然,“放学后我可以再给你讲一遍,或者录个视频发群里?”
“真的可以吗?”女生眼睛亮了。
“当然。”他笑了一下,脸颊上浮出浅浅的酒窝,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大家互相帮一下,学得更快。”
程晚星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没靠近,也没出声。她只是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穿着蓝白校服,说话时不急不躁,眼神专注。阳光落在他肩头,风吹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小树妈妈?”有人在旁边打招呼。
她转头,看见一位中年女老师正对她微笑。“您是来接孩子的?”
“啊,不是,我正好路过。”程晚星有些不好意思,“您是……?”
“我是小树班的班主任,姓李。”老师温和地说,“经常听他说起您,说您画画特别厉害,还说您做的三明治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程晚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倒是会说话。”
“他是真懂事。”李老师望着教学楼方向,“这次月考,他又拿了年级第三。关键是,他不只是自己优秀,还带动别人。上周有个同学生病请假一周,他每天放学后录知识点讲解视频,发到班级群,连公式推导都一步一步讲清楚。那个孩子补上来之后,成绩反而提高了。”
程晚星听着,手指不自觉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从小就爱照顾人。”她轻声说。
“是啊,现在班里谁有事都找他。谁忘带文具、谁心情不好、谁作业不会,他都会主动搭把手。上周评‘文明少年’,全班投票,他票数最高。”李老师笑着说,“我们都说,有这样的学生,是老师的福气。”
程晚星没说话,只是望着教室窗口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亮着,是小树刚才站过的地方。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不是难过,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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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防盗门再次打开。
“我回来了。”小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晚星正在厨房切菜,顾明川坐在餐桌旁看平板,听到声音抬起头。少年走进来,脱下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换好拖鞋,径直走向餐桌。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奖状,轻轻放在桌中央。
“班会选的,没什么特别。”他说完,转身就往书房走,“我先写作业。”
程晚星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张“文明少年”奖状。红色封皮,烫金大字,右下角盖着学校的公章。她展开看了看,又翻到背面,发现角落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谢谢小树帮我理解函数图像!——林晓”。
她笑了,眼角微微湿润。
顾明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奖状,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到厨房,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树常坐的位置的碗里,比平时多放了两块。
晚饭时,小树吃得不多,但很安静。他讲了今天物理课上做的小实验,说班里有个同学把电路接反了,结果灯泡炸了一下,大家都吓了一跳。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说到“我帮他重新接线”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饭后,他收拾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说还有两页习题要写,然后回了书房。
程晚星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走到阳台。天边还残留着一点橘红色的晚霞,楼下有老人在遛狗,小孩在骑车,铃铛叮当响。
顾明川也出来了,靠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他现在都不让我翻书包了。”程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是‘自己的事自己管’。”
顾明川侧头看她,眼神温和。
“今天我去学校那边,碰见他班主任。”她继续说,“老师说他帮同学录视频讲课,还主动组织学习小组。”
顾明川点点头,目光转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亮着,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一个伏案写字的剪影。
“他已经是个能承担责任的人了。”他说。
程晚星看向他。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没伸手去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身旁这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神情平静,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抱着三岁的孩子站在楼下,浑身湿透,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而现在,她的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书桌上摆着他自己整理的错题本;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愿意为她夹菜、为孩子默默多添一块肉的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明川的手。他的掌心温暖,纹路清晰,手指微微收紧。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那盏亮着的灯。
书房里,小树停下笔,抬头看了眼台灯。光线柔和,照在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上。他合上习题册,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