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娘子。”叶飞扬缓过神来，连连求饶，“我犯了什么错就要打我？好歹得让我知道吧？”
沐柳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个狡黠的笑容，身子前倾：“真想知道？”
叶飞扬疯狂点头，牵动了肋部的旧伤，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连连点头。
“那么……”沐柳身子后仰，翘起二郎腿，“先打，打了以后再说。”
“得嘞！”
叶听和沐盛竟然异常兴奋，对视一眼，直接上前架住叶飞扬。两人合力将叶飞扬按在榻上，然后同时愣住，转头看向沐柳。
“夫人……我们应该……先打老爷哪个部位？”
“你们自己看着办。”沐柳优雅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但是要记住——人打坏了，我拿你们是问。人要是不长记性，我拿你们是问。人要是没啥感觉，我还是拿你们是问。”
“啊这……”
叶听和沐盛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迷茫。叶听小声开口：“沐盛哥，夫人这是要打老爷，还是要整咱们呀？”
“闭上你的大嘴巴！”沐盛小声又急切地骂了叶听一句。
两个人开始打量叶飞扬。叶飞扬被看得浑身发毛，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威严：“叶听……沐盛……老爷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有了！”
叶听突然一声打断了叶飞扬的话，目光落在叶飞扬的脚上，与沐盛交换了一个坏笑。
两人瞬间达成无声的共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叶飞扬的话还没问完，两人已经行动起来。沐盛从后面锁住叶飞扬，双臂如铁箍一般将他固定在榻上。叶听飞速上前，一把脱下叶飞扬的鞋袜，手指已经落在了他的脚心上。
整个房间里瞬间充满了叶飞扬的哀嚎和笑声。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沐盛锁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叶听的手法又快又准，专挑脚心最敏感的地方下手，时而轻点，时而重按，时而快速划圈。叶飞扬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飙了出来，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只能断断续续地喊：“娘子……娘子饶命……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沐柳端着茶碗，悠然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欣赏着叶飞扬狼狈不堪的模样。连日来守在榻前的担忧和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大半。
叶飞扬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哀嚎，又渐渐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哼。他整个人瘫在榻上，浑身颤抖，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沐柳终于大发慈悲，笑着叫停了两人。
叶听和沐盛瞬间有如闯了祸一般，飞快跑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外传来两人压抑不住的窃笑声，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沐柳收起笑容，坐到叶飞扬身边，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带着责怪又心疼的语气说道：“你这家伙……在东竭道的事，叶听都告诉我了。你是个督使，是个文官，李如燕教了你几招就觉得自己是项羽了是吧？督战就算了，竟然还敢自己拿着武器往上冲！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朝廷的官员？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京城有个家？”
她的语气急切，声音却微微发颤。叶飞扬听出来了——那不是愤怒，是后怕。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你了”的后怕。
他笑着拉起沐柳的手：“娘子，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少来。”沐柳笑着抽回手，“嘴上说有什么用？今天沐盛和叶听的这一顿打，就是一个教训。这两天，府上给我浣洗、给我倒茶的仆人都歇息了——你来做这些。”
叶飞扬刚想反驳，说自己堂堂御史大夫怎么能干这些杂活，但话到嘴边，看见沐柳眼角那抹尚未褪去的青灰，看见她眼底深处那缕还未散尽的担忧，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沐柳终于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冰。
“娘子。”叶飞扬又拉住她的手，“这些时日在京城，想来你也辛苦。”
“是辛苦。”这次沐柳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这些时日，我一直和陛下商议补偿齐陵的事宜。”
“补偿齐陵？”叶飞扬愣住了。
“是呀。”沐柳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这次东竭道大捷，是在齐陵巡查的时候发生的。齐陵要是连这里面门道都不明白，就不配为两朝重臣了。但齐陵毕竟在兵部浸润多年，又是太子的丈人，对他进行安抚才是上策。”
“那……”叶飞扬接过茶碗，却没有喝，“陛下是什么意思呢？”
“陛下没有说什么，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沐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伴君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我已经起草了文书，建议朝廷正式设立右相一职，并推荐齐陵担任。”
“这……”叶飞扬再次愣住，茶碗停在半空，“之前陛下不愿意让齐陵担当右相，不就是怕他做大么？现在……”
“此一时，彼一时。”沐柳的表情重新沉稳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现在，高领已经在军中有了威望，李劲松统领在兵部也呆了足够的日子，冷云澈户部根基日深，三殿下更是坐稳了吏部。此时将右相抛给齐陵，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兵部的事他顾不得，政务的事更会让他分身乏术。”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至于陛下的担心，我也懂。所以这次，我将自己的职权分出来交给齐陵。对陛下来说，丞相的权责依然只有那么大。而且，齐陵当上右相以后，陛下会将更多精力用来对付他——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有道理。”叶飞扬点了点头，“娘子考虑事情向来长远。”
“正是因为看得长远，才愈发担忧。”沐柳突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银白，“之前，冷云澈给我说过一件事，现在想起来，愈发心惊。我也盼着你能尽快好起来，后续的事，恐怕还需要你的出力。”
叶飞扬想问是什么事，但看见沐柳眉宇间那抹罕见的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
深夜，暖春阁。
烛火将冷帝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他已经在这幅舆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目光始终锁定在同一片区域。他的手指沿着边关的轮廓缓缓滑动，越过东竭道，越过月泉道，最终停在了一片广袤的区域上。
“陛下。”李敏走了进来，躬身说道，“您该歇息了。明日还有早朝，您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好好合眼了。”
“等等。”冷帝挥了挥手，眼睛依然没有离开舆图。
“陛下。”李敏的声音依然恭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请问有老奴能够分忧的事情么？”
“李敏。”冷帝终于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你说，大败匈奴数万士兵，俘虏左贤王——可以称之为千古伟业了么？”
“自然。”李敏笑着说道，“此乃我朝太祖都未取得的大捷。陛下之功，足以铭刻青史。”
“可是……”冷帝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是冬夜里忽然刮过的一阵寒风，“如果仅仅大败匈奴，便足以名垂青史，那么，汉武帝为何千百年来都成为避讳之人呢？”
李敏无言以对。
“李敏，仅仅一个左贤王，不够。”冷帝的手指陡然指向舆图的一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要真正名垂青史……”
“要真正为母亲正名……”
“我还需要这里。”
舆图上，冷帝所指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
河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