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空气沉沉的,混着铁锈和干土的气味。林小七把追魂棍立在脚边,双手将图纸摊平放在一块平整的铁锭上,火折子搁在图纸边角,光晕正好罩住整幅画面。他看得很细,目光在每一道标注的尺寸线上停留,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像在丈量一件自己亲手铸过的东西。
玉玲珑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看图纸,她看的是林小七的脸。他的脸很年轻,眉目清朗,但此刻眉心微微收拢,像一个正在决断大事的人。他的指尖从图纸上的枪尖位置移到枪尾,停了一瞬,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合上图纸,抬起头来,把图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将那捆铁锭的油布重新裹好,裹了三层,每层扎一道麻绳,扎得紧而匀。然后他把夺命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轻轻在地面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洞室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走吧。先把铁料运出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其余四人没有异议。洞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每个人开始动手。冷云走过去,弯腰用一只手提起一捆铁锭,铁锭重约三十斤,他提在手中,仿佛提着一卷旧书。燕无双把仿制的朱红长枪靠在洞壁上,腾出双手来帮忙。玉玲珑解下短刀,将刀鞘系紧,也弯腰去拎另一捆。慧明站在洞口,没有动。
他开口说:“三捆。太多了。”
林小七回头看他:“那也得带走。不能让铁料留在这儿。”
慧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堆铁锭,目光在暗青色的光泽上停了一下:“铁旗岭离边关还有四百余里。如果带着三捆铁料走,目标太大。青龙会的人正在找,禁军也出现了。明着运,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截住。”
“那就不明着运。”林小七道,“分两路。一路走官道,驮着空的油布包,吸引注意力。另一路走山路,带着真铁料,从那些人看不到的地方绕过去。”
冷云问:“谁走官道?”
林小七看了他一眼:“你。”
冷云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铁锭旁,目光落在林小七身上,过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多久。”
“三天。三天之内我们到边关,你在官道上甩掉追兵之后,再赶上。如果三天赶不上,我们就在铁旗岭北面的烽火台汇合。”
冷云没有再多问。他把剑从臂弯中放下,轻轻搁在铁锭上,将一捆铁锭提起,搭在肩上。他转过头来,看了玉玲珑一眼。玉玲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冷云便转身,朝洞口走去。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稳,肩上的铁锭将他的身形压得略微沉了一分,但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洞口。
玉玲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她垂下手,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刀柄上的红线,然后松开了,转过身来,看着林小七:“我们去哪儿?”
“往北,走山路。”林小七把夺命枪横扛在肩上,枪尖朝前,枪尾抵在腋下。他又把追魂棍递到燕无双手里:“你替我拿这根棍。”
燕无双接过追魂棍,棍身一入手,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她抬头看了林小七一眼:“这根棍比你看着沉。”
“六十三斤。”林小七报出一个数,声音不带炫耀,像在说一件常识,“雷击木心,密银镶箍。”
燕无双没有再问,将那根乌黑的长棍在手中掂了掂,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将它扛在了肩上。她的身形比林小七略矮一些,棍扛在肩上时,棍尾几乎垂到地面,她将棍尾向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慧明走在最后,他没有拿铁料,也没有拿兵器,只空着手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出矿洞时,天色已近黄昏。日头斜向西边,把整座铁旗岭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道巨大的墨痕铺在地面上。林小七出了洞口,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洞口前,侧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山脊线上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云,也没有飞鸟。
“走。”他说。
一行人沿着矿洞北面的一条山径向上攀登。这条路几乎没有人走过,路面上盖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声细碎的响动。路两侧的灌木枝条交错横生,不时刮住衣角,林小七走在最前面,用夺命枪的枪杆拨开枝条,枪杆划过时带起一阵轻风,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山路越来越窄,几乎成了野兽踩出的小径。前方出现一道石壁,石壁高约两丈,挡住了去路。石壁上垂着一根粗藤,藤身布满细小的刺,在暮色中看不清是干枯的还是活着的。林小七在石壁前站住,仰头看了看那根藤,伸手扯了一下,藤身纹丝不动,粗壮得结实。
“上去。”他把夺命枪斜背在背后,双手攀住藤身,脚尖在石壁上找了两处着力点,身形一纵,向上攀了两丈。他攀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到了石壁顶端,他探手把追魂棍提了上去,又把玉玲珑的短刀递上去,又把燕无双的仿制长枪送上去。石壁上的三人一一攀上来,最后是慧明,他身形略高,攀藤的动作却比所有人都轻盈,脚尖在石壁上一弹,整个人就跃了上去。
攀上石壁,前方豁然开朗——一面缓坡向南铺展开来,坡上长满了矮松,松影在月光下呈现暗蓝色。缓坡尽头,隐约可见一条灰白色的古道,古道如一条细蛇,蜿蜒隐入夜色中。远处的天空,有几点星光在云层边缘闪烁。
林小七站在这片缓坡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铁旗岭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卧伏的巨兽,矿洞早已隐没在山影中。他收回目光,低声说:“铁旗岭北面,有一条古道,直通边关。我们走那条路。”
三个人沿着缓坡下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无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古道尽头忽然出现一点火光。那火光不大,在夜色中像一只萤火虫,忽明忽灭,但林小七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他蹲下身,压低身形,其余三人也同时伏低。火光从古道旁的一棵松树下传来,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树根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拨弄。
慧明忽然轻声说:“是哨探。”
“谁的?”
慧明没答,但他盯着那火光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禁军的哨探。他们的篝火从不添柴,只留一点火种,方便随时灭掉。江湖人不会这么省柴火。”
林小七的目光在火光上停了片刻,然后说:“绕。”
四人压低身形,沿着缓坡边缘的草丛向东南方向移动。草地很深,足有一尺多高,正好掩住身形。他们绕了约莫半里地,从哨探的侧后方悄悄穿过,没有惊动他。那个哨探一直坐在树下拨弄火种,始终没有抬头。
穿过古道,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宽约三丈,底部铺满卵石,两侧的土岸长满了野草。林小七没有停下,直接沿河床向北走。河床中没有水流,但底部卵石间的缝隙里渗出一层细薄的水膜,月光映在上面,像一道银色的血管,沿着河床向远方延伸。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床渐渐收窄,两侧的土岸也高了起来,形成一道深沟。沟底的气温明显比外面低了,夜风吹过时带着一股清凉的土腥气。林小七停下脚步,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燕无双、玉玲珑、慧明依次跟在他身后,没有掉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赶路之后的倦意,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
他在沟壁的土坎上坐下来,放下夺命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玉玲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拿干饼。燕无双站在不远处,把那根追魂棍立在身边,一只手扶着棍身,像握着一根拐杖。慧明在沟壁另一侧坐下,合上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林小七嚼着干饼,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明天傍晚能到铁旗岭北面的烽火台。冷大哥走官道,大约后天晚上也能到。”
玉玲珑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信慧明?”
林小七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信。也不信。”
“怎么说?”
“他说他是欧阳猛的儿子,我信。”林小七说,“但他为什么追我们这么远,我不太信他只是为了护住铁料。他一定还有别的事。”
玉玲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林小七把饼咽下去,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那批铁料的眼光不对。他看铁料时,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玉玲珑没有追问。她把目光移向远处,幽幽地道:“那批铁料是他父亲藏的,他想要也说得通。”
“说得通。”林小七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哪里少了一环。”
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远方草木的微香。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清亮,随即又沉入寂静。他靠在土坎上,把夺命枪横放在膝上,枪身暗红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色泽。他伸手轻轻抚过枪身上的纹路,指腹在纹路间缓缓滑过,像在触摸一根掌纹。
慧明睁开眼。他坐在沟壁另一侧,看着林小七的动作,目光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他开口说:“林小七。”
林小七抬头看他:“大师?”
“你师父慕容坚,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小七沉默了一下:“他说,四兵聚,天地覆。双主殒,江湖固。”
慧明点了点头:“这句话,你信吗?”
“我师父信。”林小七说,“所以他把枪藏了起来,把铁料留了线索,把追魂棍的图样抄了一份放在笛子里。他不让四兵聚齐。他不让那个预言应验。”
“那你呢?”慧明问,“你信吗?”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把夺命枪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枪身上:“我不信天地会覆。但我信,四兵聚齐之后,有人会借它做不该做的事。”
慧明轻轻点头:“这就是我跟着你的原因。”他顿了顿,又说,“四兵聚齐之后,你打算怎么用它们?”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夺命枪,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铸一杆矛,给边关的将士。”
慧明没有再说话,合上眼睛,像是又进入了休憩。
沟壁另一侧,冷云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有人来了。”
他没有走近,声音从沟口的方向传来,清冷而短促。林小七猛地抬头,夺命枪已经握在手中。他侧耳倾听——夜色中,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南面传来,正在逼近。
燕无双已经站了起来,追魂棍横在身前,棍身沉入她的掌心。玉玲珑的手指搭在刀柄上,刀鞘的红线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慧明睁开眼,缓缓站起来,没有武器,但他站在林小七身侧,身形挡在他的侧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沟口处,一道人影在月光下出现了。那人身形瘦削,步履轻缓,像是踏着一地月光走来的。他穿着一件暗色短袍,腰间悬着一把短刀,他走到沟口,停住了,没有继续深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沟内的四人,然后落在林小七身上,开口说:“林小七?”
林小七没有答话。
那人继续说:“青龙会主派我来带句话。”
林小七的手握紧了枪身:“什么话?”
那人停顿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四兵已聚三兵。青龙会主说,第四件兵器,他会亲手来取。”
夜风灌满了整条沟壑。沟底的卵石上,月光如一层薄霜,覆盖着那条干涸的河床。那人说完话,转身便走,身影在月光下如一片薄叶,很快消融在夜色中。留下的,只有那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余波仍在沟壑中回荡。
林小七把夺命枪从膝上拿起来,枪尖朝下,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来,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到边关。”
他站起身来,把夺命枪扛上肩头,朝沟口的方向迈步。其余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远。远处,铁旗岭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升起一道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前的最早一道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