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窗棂,祝沉舟醒了。
阁楼里还有些潮气,他披衣坐起,
拿手胡乱捋了捋头发,一头墨发依旧倔强地翘着,
草草盥洗,
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
他从床边木箱里取出图纸和信件:
那图纸简单画画,是昨晚弄的城东南一带的沟渠、塘堰与工坊布局。
他将给大小姐的信件卷好,
装入飞鸽专用竹筒,扣紧封牢;
收拾妥当。
走出阁楼,到了周廉衙署后庭。
周廉正伺弄着笼中鸽子,
将清水和食物放进笼子,
“昨夜又熬夜画图?”
周廉淡淡开口。
祝沉舟递过竹筒:
“诸事繁杂,需提前报备。
劳烦周主簿飞鸽传书,送予大小姐。”
周廉等着鸽子进食,
手中摩挲着竹筒漫声道:
“沈郡丞前日传回消息,青郡那边李崇德借着州府名义催缴夏税。
沈世浩顶着郡丞的衔,扛住了压力。
这次也送信给他,让他安心。”
他顿了顿,
看着鸽子吃饱,
带着思讨道:
“至于吕郡尉吕文龙,私下里就打了招呼,
只要浊风不乱,巡检司这边,他能说上话。”
“沈郡丞?吕郡尉?”
祝沉舟不由得一愣。
周廉等着鸽子进食,手中翻看了一下竹筒见已封蜡,
详细给他介绍了沈世浩和吕文龙,
这俩人是甄家世交,也是青郡的直接上级。
“昨日我等商议之事,我已传书给大小姐。”
挑选了一只貌似吃饱了的鸽子,
将竹筒绑到鸽腿,
检查无误,
随手择鸽放飞。
白鸽穿雾升空,转瞬远去。
“仔细想来,如今乱世,当以杀伐果敢为先,
不能瞻前顾后。”
周廉微哂笑道,
和他一起到了饭厅,顺手给他盛了碗粥。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小菜。
“如果顺利的话,飞书两日内就有消息。”
“大人思虑周全!”
祝沉舟不失时机拍了个马屁。
二人不再废话。
用过早膳,便让人传巡头王烈议事。
王烈安排完公务,巳时才到。
将东南规划图平铺石桌,
周廉用他巴掌拍拍石桌,对王烈道:
“这东南布局,涉及工坊安防,以后你得给我盯死了。
别让李有德那帮人,借着巡检司的名头,来搅了局。”
王烈闻言,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拍着胸脯道:
“周主簿放心!没有您的令,
李巡检那老狗连我这边的营门都进不来。”
一旁祝沉舟不解问道:
“你们说了那么多,我也来这么久了,
巡检司、衙署郡守郡尉的,
那北境边防怎么没听提起过?
是怎么回事?”
周廉冷冷一笑:
“北境边防?那是中州挂在墙上的画儿。
名义上的‘振武营’,早被田继业那帮蛀虫贪成了空架子。
不过好在,吕郡尉的兵守着青郡隘口,
振武营和郡守调不动。
真等蛮族打来,只有靠自己和吕文龙。”
王烈在一旁一龇牙,
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鄙夷,瓮声道:
“可不是么!真等蛮子打过来,
我们浊风还得你那连弩来镇场。”
几人仔细看图,
周廉指尖点着东门大桥转南门东南角落问:
“祝兄弟,此处视野开阔。
在这儿设两座箭塔,一作岗哨,二作传讯之用?”
祝沉舟颔首:“正是。”
一旁王烈凑到周廉身后,
盯着图上连片水塘:
“这几方水塘拿来养鱼?”
祝沉舟指尖一点塘区,
清晰讲明用途:
“盛夏洪峰已过,秋汛未至,
宜加固堤岸、兴建水闸。
此塘一举三得:引水供水,保水车、工坊、还田;
改渔船,藏弩巡守;
盛汛可蓄、分、稳、防灾;
要养鱼也行啊。”
王烈听得一愣,
半晌哈哈一笑:
“好家伙!祝兄弟,
王大哥想吃鱼了……嘿嘿!”
祝沉舟说完整体构思:
“明面做民生。工坊造水车、孔明灯毫无破绽。
暗线——秘造连弩,硝石、水泥等物资,考察值守、匠人,选头领。”
王烈接口道:
“人我来挑。官道上我加些暗哨,专盯这些。”
“只是这西门,周围荒地,
是辟作民田,还是种些林木,还需仔细琢磨一下。”
西门出去通向隘口和蛮族地界,祝沉舟还未考察。
周廉心领神会:
“依我之见,大小姐估计十日内就会传来消息;
我们再着手西门。”
祝沉舟点头应下:
“周大人,要名正言顺,还需将这规划,整理成文,
报送青郡,有了官面说法,方可放开手脚。”
三人就人手物料,
传信巡查等细节仔细磋磨。
桌上的早点凉透,
终于敲定。
周廉俯身将图收好。
微微沉吟开口,他没提大小姐“三万贯”的安排:
“祝兄弟,这些银钱耗费必然不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将开支一并呈报大小姐,你先宽心实施。”
磋商敲定:日头高升,晨雾散尽。
祝沉舟自是要去听风居喝下茶,见见掌柜;
顺带找合适的人,熟悉本地风物,
尽快将孔明灯、水车升级,还有火药、精盐、纸坊、
制冰、水泥、石灰、水锤等等这些事情落地;
需要的资料都已经塞满了脑袋,
也没抄录、千头万绪……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
走出衙署,向右就是东门,
“那就是官仓,”
王烈朝旁边一座很大的夯土圆顶建筑努努嘴,
他凑近祝沉舟耳边,压着声音说:
“李有德他们就贪这个。”
“李巡检?”
祝沉舟前几日刚让王烈解了孙扒皮的危机,
自然记得,“他不是你顶头上司么?”
“他算个鸟,”
王烈脸一下就黑了,
“我和吕郡尉,一起跟甄老太爷打小矮子的时候,
他还在玩泥巴!”
周廉带着王烈和祝沉舟,闲聊着,
穿过熙攘却萧条的街市,
在听风居门前别过,
王烈去了新开工坊。
听风居一楼大堂内茶香袅袅,
三三两两的商贾、差役散坐着闲聊纳凉。
两人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内早已备好了上好的茶叶。
周廉招手唤过两人:
“祝兄弟,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石头和刘小六。”
两人约莫三十出头,
左侧身形精壮皮肤古铜,双手老茧,眼神沉静;
右侧的身形单薄,眉眼清秀,但目光透着股机灵劲儿,
是那日在南门已经见过小六。
“见过祝公子。”
两人齐齐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周廉也不拖沓:
“今后诸事你就听祝公子安排,我先回衙署公干。”
简单交代,他也没再久留。
“坐,”
祝沉舟指了指桌旁的圆凳,
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今日来了解情况,
也有计较:
“周主簿既然安排,咱们便在一条船上。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咱们直接说事。”
简单问过两人原来工作与日常,
祝沉舟颔首:
“石头管茶楼,小六管信息联络,很好!
浊风镇黑马堂一片,是马黑脸的地盘,咱们暂时不动;
听风居,要钉在这浊流中。”
“今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
祝沉舟语气转为郑重,
“将冰块尽快换成现钱。”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写满配比的纸条,
推到桌子中央,
没理会两人的愕然,继续说道:
“硝石,
衙署我暂住的阁楼偏殿,已经有了些成品,“
刘小六,你安排人去取些过来。
水、陶瓮,人手,石头你先去准备。”
石头与刘小六对视一眼,
原以为这祝公子只写写画画,
现在见面就要弄出花样。
简单交代完毕,
两人自去筹备。
喝完一盏茶,
石头安排人来报,
祝沉舟跟随来到一楼茶坊后院。
他转身看向石头,
语气平淡:
“石头,你安排人把冰块凿成小块,用油纸包好,
从明日起,听风居推出‘冰镇酸梅汤’,一碗十文钱。
避暑秘方,只此一家。”
石头此时未见他所说的“冰块”,
自然迟疑应下。
一干人手材料到齐,
祝沉舟让刘小六安排人门外守着。
“冰镇酸梅汤能赚快钱,但要让听风居镇得住场面。”
祝沉舟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
“看好了。”
他先将那只小铜盆端稳,
往里面倒了半盆清水,
随后将其稳稳地放入大陶瓮的中央。
里外,留出了一圈约莫两指宽的间隙。
“石头,加水。”
石头立刻上前,提起一旁的木桶,
将清水沿着陶瓮内壁缓缓注入,
直到水位高过小铜盆底部的一半,
祝沉将从自己阁楼拿来的灰白硝石给两人展示,
“此物名为硝石。”
他介绍道,
“今日,你们仔细看着,我只教一次。”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一把硝石粉均匀地撒入下层陶瓮。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响起。
硝石入水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热量。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贴着水面升腾而起。
再来一次,陶瓮中的水开始翻滚起水汽,
小铜盆的外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寒气袭来。
“继续。”
随着这一把硝石粉放进了陶翁,
只见外面铜盆内原本平静的清水,
从边缘开始,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
晶莹剔透的冰壳。
冰壳以极快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慢慢地慢慢地,半盆清水,
竟真的化作了一盆坚冰!
“这……”
几人安静地看着,
待到结冰,刘小六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都在发抖,
“神奇……这真是神乎其技了啊!”
“什么神奇,”祝沉舟伸手,
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盆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异地传入之法而已,”
他抬眼严厉扫过两人:“学会没有?”
他顿了顿,
“这制冰之法,硝石的配比、加水的时机、搅拌的手法,
你们要刻在脑子里。
若是有一日,这法子漏了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气氛一凝,
“我们大家都没钱赚了。”
祝沉舟轻松地说。
石头和刘小六对视一眼:
“属下绝对保密!”
接下来,指挥石头找来几只木匣,
安排将刚凿下的碎冰块填入木匣中,
随后将一口大陶瓮,木匣上抠出2个洞口,
稳稳地扣在陶瓮之上。
随着冰块不断填入夹层,
陶瓮外壁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一层细密的水汽迅速凝结。
“这叫‘冰甄’,我取的名。”
祝沉舟伸手覆在陶瓮外壁,
感受着那股沁人的凉意,对身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两人解释道,
“在这炎炎夏日,只要在这听风居的一楼大堂正中摆上这么一个,
冷气便会顺着散出去。
不用风扇,满室生凉。”
刘小六凑上前,鼻尖几乎贴到了陶瓮上,
惊叹道:
“公子,这法子绝了!
咱们大堂原本就闷,若是摆上这个,
那些行商和差役怕是赶都赶不走。”
“楼上大厅,还有雅间都安排人放上,
下面用个大盆兜底免得水到处流。”
祝沉舟嘴角勾起,
“小六,你想想,听风居大热天有了这东西,还怕不爆满啊?”
“石头,”祝沉舟看向石头,
“今日教你两样,更是咱们听风居的招牌。
这冰甄记得上锁,安排专人去做,
木匣喊赵拙定制一些,硝石我自会安排,
另外……”
祝沉舟又看向刘小六:
“小六,这几日,
我这里急需人手,也想看看南门那边山上的具体情况。”
刘小六殷勤应下:
“属下明白。
就去安排,落实了通知公子。”
“去吧。”
祝沉舟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石头办事利落,
不过片刻,便带着两个伙计,
将那尊一人多高的冰甄从后院稳稳抬进了大堂。
这冰甄像刚从寒潭中捞出一般,
外壁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随着伙计将其安置在大堂正中木架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顺着漫溢开来,
宛如云雾缭绕。
原本闷热如蒸笼的一楼大堂,
仿佛温度都骤降了很多。
最先察觉的是靠门边几个正光着膀子、摇着蒲扇骂娘的脚夫。
他们只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激得浑身汗毛倒竖,手中的蒲扇便僵了。
二楼雅间里,一位热得满头大汗的胖子,
忽觉一阵清凉拂过面颊。
他探出头,
目光越过栏杆,
死死盯住了大堂冒着寒气的冰甄,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炎炎夏日,在这偏僻的边镇,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件传说中的神物。
一阵吆喝声传来,众人都是瞬间上头。
“冰镇酸梅汤嘞——透心凉咧!”
“听风居纳凉,神仙也不换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