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溜达到后庭的时候,周廉正跟一盘虾饺奋战。
阳光透过葡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碎光,
配上鼓鼓的腮帮子,活像个囤粮的仓鼠。
“周主簿,早饭吃得挺精致啊。”
祝沉舟一屁股坐下,长臂一伸,精准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只虾饺,
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
周廉咽下嘴里的点心,笑眯眯地没在意,只指了指旁边:
“吃吃吃,就知道吃。给你介绍,我外侄周世安。
刚从青郡过来,以后就在这边帮我,也给你搭把手。”
祝沉舟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人。
好家伙,这一看,祝沉舟脑子里瞬间蹦出俩字:费饭。
这周世安长得实在太“祸害”了——第一眼看过去:
健硕修长、面部帅气耐看、安定平静。
他身量极高,哪怕是坐着,脊背也显出一种挺拔的定力。
身上穿一件月白长衫,松松垮垮地搭着,竟跟披了一身月光似的。
他眉眼清朗,鼻梁英挺,最要命的却是那股子气质:明明是个世家公子,身上却没半点高高在上的傲气,反倒透着点“我很好说话”的憨厚劲儿,让人毫无防备。
周世安见他看来,立刻起身,
拱手行礼,笑容敞亮:
“祝大哥,久仰。周世安,以后多关照。”
声音也好听,清泉砸石头似的。
祝沉舟赶紧把虾饺咽下去,笑得非常热情:
“哎呀,世安兄弟!快坐快坐!及时雨啊,我正焦头烂额呢!欢迎欢迎!”
周世安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懵,
没有多说,温和地坐下。
“吃饭、吃饭。”周廉指指两人,嘴上没停:
“他在青郡帮我照顾老人孩子,打理些琐事。”
“这次过来,一是我准备举家搬迁过来,
二是这边万事待兴,世安也老大不小了,该出来做点事情。”
祝沉舟心念一转,不由得要恭维周廉一番:
“主薄大人高明”,心想:“这个时候举家迁来,又派人搭手,充分证明了他们对自己的信心和认可了吧。”
“这边镇也不太平,祝兄弟你身子骨弱,你看世安,”
周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摸了摸嘴,“他可是文武全才,在这边镇可是轻轻松松就能护你周全。”
祝沉舟闻言,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周世安,
周世安见他眼神滑了过来,拿着筷子讪讪一笑,自谦道:
“没那么厉害了,”附耳过来悄悄说:
“我舅父最能吹牛,久了你就知道了。”
“哦,今天王巡头怎么没过来?”想起王烈昨晚把连弩抢走了。
“这两天李巡检回来了,那边也要议事吧,”
周廉清理完,又坐了过来,“老王虽然身在曹营身在汉,可是也架不过小鞋多啊!”
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印,
“啪”地拍在祝沉舟面前的桌子上,震得碗碟一跳:
“这是大小姐给的商行印信,以后采买支钱,安排人手什么的,盖这个。
需要我做的你吱个声,大小姐产业你尽快全盘接手啰。”
“还有个事,挂职咱们县的县令,也就是青郡的郡丞沈大人,
这两天就要到任巡查了。”
他捻了捻胡须:“这里的天,也该变下了。”
……
祝沉舟吃完摸了摸嘴,侧头看了一旁收拾碗筷的周世安一眼,
语气满是惊愕:
“周主薄,这么大的摊子,你一下子就,都交给我?”
“不然呢?”
“我,还没准备好啊!”
祝沉舟忍不住哀嚎:
”你看从的安防、粮仓,水车、孔明灯、连弩,到河堤修缮、荒地还田、磨坊,还有精盐、硝石……”
“一桩桩、一件件,没完没了。”
“放心,世安帮你。”
周廉看他毫无顾忌,也明白了他的哀怨,也示意他打住碎碎念。
“你们知道我做了冰块吧?”
祝沉舟开始了求助模式:“这个工艺简单,但是材料么……”
他将硝石熬煮的简易工艺,简单给两人介绍:
“工艺看着简单,门槛极低,可牵扯的是后续制冰、火药,半点差错都足以酿成大祸。这种关键的活,最是让人头痛。”
“火药?”
周世安费力地思考:“所以,这个硝石是火药的关键?”
“火药是什么?”
“可以开山劈石的东西。”
……周世安和周廉相顾骇然,“你还会这个?!
那核心工艺的保密,真是个大问题。”
祝沉舟长长叹了口气,无助地望向周世安,有考究也有抱怨:
“世安啊,你说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做事的么?……就不能偷些清闲,不做这些俗事?唉。”
周世安听得有趣,笑道:“不做没饭吃。”
“呵呵,也是。”
……
约定好周廉联系王烈,跟进李巡检和连弩的事情后,
祝沉舟带着周世安开始熟悉工作。
先带着周世安到了自己住的阁楼偏殿,
这里有他折腾了几天,从茅厕墙角、陈年旧墙根一点点刮下来,
又反复熬煮提纯出来的硝石。
现在看到这堆东西,他脸比锅底还黑。
他一边和周世安罗列这堆积如山的活计:
制冰的法子得试,火药的配比、材料,连弩的量产,水车的升级应用,孔明灯的升级应用,还田的构思,磨坊建设、堤坝的施工和规划设计……
他觉得千头万绪,真的出现脑容量不足的情况:
“命运在推着人走。刚不为生存而担忧,又要为生计而奔波,永远有干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周世安目光清澈,
认真地听着他的介绍,镇定而爽快:
“这些,我去安排。”
“安排?”
祝沉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这就让我纠结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想找个人,光有能力不行,还得忠诚不二,还得让我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这上哪儿找去?”
他侧过头,目光带着明显的试探,扫向周世安。
周世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眼神清澈而坚定,
依旧保持着云淡风清的微笑:
“当然是我啰。”
“当然当然,你肯定没问题……”
祝沉舟摆摆手,但大脑的高速运转未停,
“可我纠结的不是你啊!我是说,万一我把事交给你,你再安排给别人,别人要是搞不定,或者搞砸了,这皮球最后不还得弹回我这儿?
而且,每项活计都涉密,总不能人人都像你这么省心吧?大家都得能独当一面才行……”
周世安安静地听完他这一长串焦虑,
然后,给出了解决方案。
依旧是简简单单:
“开会。”
见祝沉舟愣住,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三个字:
“立规矩。”
“开……会?立……规矩?”
祝沉舟咀嚼着这六个字,原本焦躁的眼神渐渐定住。
是啊,他之前总是一个人扛,
或者只跟王烈、周廉这种大佬点对点沟通,底下人根本不知道全局,
也不知道边界。
如果定期把核心骨干聚起来,明确分工,划定红线,统一思想……
前世当然最讨厌的就是开会了,
一群人在那推诿扯皮,主要目的就是甩锅给别人,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
各班组负责人单独召开,各自签下保密状,定规矩、定升级、定工资、违者重罚……
“行啊,你小子!”
祝沉舟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拍翻,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由衷地叹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这几天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合着就差你这句‘开会、立规矩’!”
他一把揽住周世安的肩膀,
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荡然无存,眼里重新冒出光来:
“走!现在就去工坊,把王巡头和你舅父都叫上。
咱们不开大会,先开个小会,把这‘规矩’立起来!
以后谁敢不听招呼,我扣他月钱!”
周世安被他搂着,依旧没什么大表情,
只是眼底那抹浅浅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对他而言,
这些麻烦,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么!
祝沉舟站起来,冲周世安一扬下巴:
“走,世安兄弟,我们先去看看他俩有空没,
不行就晚上喊来开也行。
我们先视察地盘去,先把事情定下来。”
祝沉舟兴奋地快步在前面,忽然转念想到:
“人人都有自己的枷锁,永远有开不完的会算不算呢?众生各有各的牢笼……”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周世安,心想:“不过有人一起扛,这枷锁似乎也没那么重了。囚住一个大帅哥,不亏。”
“嘶”,“歪瓜我在呢?”
“歪瓜,你说0本来就是虚无,宇宙爆炸前也是虚无,太极也是虚无,那这个0是怎么变成了1的?”
歪瓜:“刀锋的极致是切割、痛苦,但是20亿年前,古菌吞下了一颗细菌,出现了“胞吞”。20亿年后,猫还在追尾巴,真核生物已遍布星辰。这些告诉我们,要尝试切割和包纳。”
昨天和今天下载完了所有现代基础工业所用的图纸后,他想要升级上天的科技了。
祝沉舟:
“歪瓜,找到飞鸢与载人孔明灯相关资料,优化后将可实施的资料图纸,打包下载。”
歪瓜:“热气浮囊总图与载人滑翔木鸢构想图,已经完成,请选择。”
祝:“两套方案优势劣势、成本对比。”
歪瓜:“已经完成对比,请选择。”
祝:“最优化热气浮囊总图后开始下载,”
“优化完毕。增补弃囊逃生预案、航向操控翼组、姿态稳定配重、火盆升降控高整套机制,打包下载中……”
“歪瓜,这下载算一次提问吧?”
祝沉舟看着要上天,人难免有点飘,嘴瓢的毛病又犯了,
“世人都说路不齐,别人骑马我骑驴,你怎么看?”
歪瓜:“野蛮生长的力量必须和理性的延伸深度纠缠,
这是万物生长的真谛!你能感受到这是一种馈赠!”
祝沉舟听了,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嘴瓢,想听歪瓜抖个机灵,没想到歪瓜扔回来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砸在心口上。
“……馈赠?”
祝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世安在前面喊了他一声“祝大哥?”,
他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周世安一眼——这个家伙,大概从来不会在半夜三点醒来,思考“0是怎么变成1的”这种问题。
他只会睡得很沉,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精神抖擞地来上班,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是那种“野蛮生长”的人,活得扎实、快乐、不拧巴。
而自己,是那个“理性延伸”的人。
永远在拆解,永远在追问,永远在找那条隐藏在表象之下的逻辑链。
两条路,没有哪一条更高尚,但它们确实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歪瓜说得对。
如果所有人都像周世安那样活着,这个世界会很安稳,
但不会有人造出连弩、风劵、望月飞艇。
如果所有人都像自己这样活着,这个世界会很精彩,但不会有人能在半夜安心睡觉。
两种力量纠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他迈开步子,追上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拍了拍周世安的肩膀:
“走,先不想那些了。去看看你那‘开会立规矩’搞得怎么样了。”